劉訥瞪了他一眼,三山街有不少鋪麵都是在南都官員家的,這積德堂便是勇平伯家的產業,劉訥道:“你要於我說實話,不然老夫去於勇平伯說,收了你的鋪子。”
那掌櫃聞言頓時大急,連忙道:“老大人,最近確有不少監生來此買書,他們……他們……”
“他們買完後就在我積德堂看,趕也趕不走,這幾日,我不僅要供他們吃喝拉撒,還要去幫他們去國子監點卯,小的也是苦不堪言呐!”
劉訥聞言更是奇怪,能在國子監讀書的人,大多家中殷富,想要看書,買回去看便罷了,又何必在這書店裡看得廢寢忘食?
“他們人呢?”
掌櫃的咽了咽口水道:“在,在後院。”
後院幾間廂房中,十來個穿著青色道袍,頭戴黑色儒士巾的讀書人如癡如醉的各自捧著一本書,他們看得津津有味,有些人眼圈兒都變烏黑了,仍然手不釋卷,根本沒看見從前堂走進來的劉訥。
這時,突然一名身寬體胖的監生哈哈大笑道:“練兄,你看這曹操說的什麼?滿朝公卿,夜哭到明,明哭到夜,還能哭死董卓否?……山人自有妙計!”
一旁姓練的監生頭也不抬,像是對台詞似的將“王允”的“台詞”說了出來:“公有何妙計?”
“不才願往……”
胖監生看到這段,猶自回味無窮:“所謂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這曹操的撫掌大笑,正襯得滿朝公卿俱都是一群草包!”
說到這,他謂然一歎:“今之廟堂,亦多夜哭之徒,若無曹孟德之勇,何以救社稷!”
“這海陵羅貫中卻是個深諳袞袞諸公德行之人。要不然,也寫不出如此精彩的……呃,小說來。”
那姓練的監生道:“同樣是曹操的大笑,我倒是覺得這羅貫中寫得曹操在烏林道、葫蘆口、華容道的三笑三哭更是精彩。”
“哦?我還未曾看到那處。”
練姓監生歎道:“曹操於舟中舞槊之時,既大笑;今在華容道中,又大笑。前之笑是得意,後之笑是強顏;前之笑是喜生還,後之笑是笑死境。一笑而前後局麵迥異矣。這位羅先生大才若斯,短短幾段文字,將那曹操的機變、自負和權謀濃縮於一瞬,奸雄之姿躍然紙上。”
說罷,他拿起書,準備遞過去給那胖監生“分享”一二,誰知剛剛站起,突然看到書坊掌櫃陪同下的劉訥,正滿臉寒霜的站在院中盯著自己。
“吧嗒”!
那練姓監生嚇得書頓時掉在地上,片刻後才反應過來,連忙跪倒:“學,學生見過祭酒。”
劉訥陰沉著臉走到那兩人身邊,此刻胖監生也發現了劉訥,他同樣嚇得跪倒在地,身體跟篩糠似的,一身肥肉抖成了波浪。
劉訥彎腰撿起地上的書,隻見上麵寫著《三國誌演義》五個大字,麵色不善道:“你們成日裡不坐監讀書,來外麵就看些雜書,可對得起家中殷殷之父母?”
兩監生不敢說話,身體依然抖個不停,劉訥見兩人如此不堪,頓時更加怒道:“什麼機變、自負、權謀,什麼三笑三哭?你們到底看得什麼書?陳壽的《三國誌》裡哪有這場麵?”
“陳壽所引裴鬆之《山陽公載記》,隻說了曹操率軍從華容道步行撤軍,途中遭遇泥濘道路,行軍極為艱難,哪來什麼三笑三哭?這是何人所寫?簡直誤人子弟。”
他一邊說,一邊翻開,卻見這書開頭第一頁錄了首小詞,名曰《臨江仙》。
當他看完這首詞後,臉上憤怒的表情突然一窒,怔在原地半天。
一旁的書坊掌櫃見兩名監生跪得腿都打晃了,這祭酒大人還盯著《三國誌演義》開頭那首詞不動,他連忙小聲叫道:“祭酒大人,祭酒大人。”
劉訥恍如被人從千裡波濤中拉了上來,神色悲愴地轉頭看向那掌櫃:“這海陵羅貫中,是不是陳凡。”
書坊掌櫃一臉為難道:“這作者用得彆號,我實在是不便……”
他話說一半,見劉訥瞪了眼,掌櫃的連忙把人賣了:“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