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這時,突然院中一處房間內爆發出一人的哀嚎聲,聲音在安靜的院中顯得“淒慘”無比。
“吳兄,你端得每次都是好運氣,上次你是貂蟬,開局便抓了順手牽羊;這把你拿了陸遜,這麼多張手牌全都可以發動【連營】,這叫我們還怎麼玩?”
劉訥卻聽另一個聲音道:“餘兄,偏得你最愛狡辯,之前你拿到周瑜,開局便用【英姿】殺了我們,你怎得忘了?”
聽到這兩個聲音,劉訥的眉頭頓時皺得更深了。
他轉頭看向那掌櫃,掌櫃低著頭也不藏著掖著了:“他們不是真的在殺人,而是用《三國誌演義》買書時附贈的一眾,呃,桌遊,跟下棋似得,可以很多人一起玩!”
劉訥二話不說,上前一把將門大力推開,“轟隆”一聲悶響,空氣汙濁的屋內,五六個穿著瀾衫的少年蓬頭垢麵得抬起頭來,一看就是一夜沒睡了,看到劉訥時,他們的目光呆滯,好半晌才反應過來。
“祭酒大人!”
“祭酒大人!”
屋中的少年們“嘩啦啦”跪了一地。
劉訥走上前去,拿起桌麵上的一張卡牌,隻見那張牌畫著一個手拿羽扇的文士形象,卡牌的左上角用篆書寫著【諸葛亮】三個大字,而人物的下方則寫著【觀星】和【空城】這兩個字。
他將這兩個詞拿了反複去看,然而卻搞不懂其中的意思。
他想要去問,但又覺得這時候跟這群不務正業的少年人討論這個,會帶來不好的影響。
於是劉訥深深將心中的疑問摁下,轉而看著地上跪著的【吳兄】:“吳金明,我記得你爹是徽寧池太兵備道所轄安慶衛指揮使吳可大,老夫可曾記錯?”
那個吳兄額頭上的汗瞬間便滴落了下來,隻能低眉順眼道:“正,正是。”
劉訥“哼”了一聲:“你爹算是武人中有誌氣的,平日裡自己讀書,還將你們兄弟幾個都送去讀書,我記得你兄長吳玉堂上一科考中了舉人,可有此事。”
吳金明知道這老頭看似在閒聊,實則是在欲揚先抑,他垂頭喪氣道:“正是。”
果然,劉訥一拍桌子,嚇了所有人身體一哆嗦:“你和你兄長一母同胞,卻沒有你父兄身上那股子韌勁,自從來了南監,隻認真讀書讀了三個月,怎麼?開始放任自流了?”
跪在地上的吳金明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他張了張嘴,想要說點什麼,但最終並沒有開口。
劉訥疾言厲色道:“《四書》《五經》未通,爾等竟耽溺於稗官野史,沉溺於這等野史衍出的博戲?你們對得起家中的父母,對得起供養你們讀書的朝廷,對得起……你們自己嗎?”
聽到這話,跪在地上的幾個人已經有人“嚶嚶嚶”的哭了起來,似乎想要表現出幡然悔悟的樣子,引得劉訥同情。
就在這時,剛剛一直沒有說話的吳金明卻突然道:“祭酒大人,我等玩物喪誌確實不對,但這並不是博戲,《三國誌演義》也不是稗官野史,那海陵羅貫中說了,《三國誌演義》就是個小說,跟那話本一個意思,大家看了就是圖個樂;這《三國殺》是桌遊,同窗們聚在一起耍樂,不碰銀錢的。”
劉訥說得正在勁頭上,卻被吳金明當眾反駁,他有心發火,但多年的涵養讓他按下火氣,苦口婆心道:“好,就算你說得對,但老夫還是那句話,你爹吳可大送你來南監,是讓你看話本、耍遊戲的?”
吳金明反正頂撞都已經頂撞了,此刻也徹底放開道:“我也沒說不學,但也不能天天被鎖在南監,成日頭懸梁、錐刺股吧?這都什麼年月了。”
此言一出,跪倒的眾人默默的“騷動”,顯然說到了他們的心坎裡。
劉訥被氣得不輕,好好好,自己為官多年,居頤養氣多年,今朝徹底破了功,他將手裡的牌丟下,轉頭對那掌櫃道:“去,給我拿一本《三國誌演義》來,我倒要看看這到底有多好看,竟然讓你們這些人如癡如醉,對了,還有那副什麼【桌遊】。”
劉訥打定了主意,等自己批注完,定要在國子監裡好好將此書批駁一番。
就在他轉身出門時,突然看見院外有個熟悉的人影,這人一邊吃著不知從哪買來的餅,另一隻手卻捧著書看的廢寢忘食,手裡的餅隻咬了一口便再動也未動,整個人看起來比吳金明幾人更是蓬頭垢麵,此人就是之前小吏提到的黃明友。
看到那人,劉訥心中更氣,吳金明等人都是官宦人家子弟,很多都是蔭監、例監,他們讀書不認真,劉訥生氣歸生氣,但卻不失望,但眼前這黃明友,徽州府人,讀書向來是南監坐監的人中最好的,也是他覺得將來必然有一番成就的。
可這黃明友竟然也。
“站住!”劉訥麵若寒霜,喝止了對方。
黃明友看書看得入神,被這麼一嚇,手裡的餅子頓時落在地上。
他連忙將餅子拾起,小心翼翼的拍打一番後才眯著眼睛看向前方。
原來這位因為常年讀書,目力受損,當他看清對麵站的是劉訥後,長身一揖道:“見過祭酒。”
劉訥見他雖然看雜書,但行止依然有禮,心情稍好,他用稍溫柔的口吻道:“一大早便吃個餅子,到底何書讓你如此癡醉?”
就在劉訥等對方說出《三國誌演義》這幾個字後,好生勸說對方迷途知返,誰知黃明友將手裡的書遞給劉訥道:“祭酒大人,學生看得是《一百篇優秀程文》,正巧看到祭酒大人鄉試時的文章,學生正在細細揣摩,沒有看見大人,失禮勿怪!”
說完,他又躬身行了一禮。
《一百篇優秀程文》?
怎麼聽這個名字如此古怪。
“也是那海陵陳凡找人刻的,書坊裡都賣空了!小店隻有最後一本樣書,黃監生每日都來借閱。”
又是陳凡。
劉訥感覺腦殼一陣“突突”,怎麼哪哪都是他,咋的?最近這家夥家裡開刻坊了?
他接過黃明友手裡的書,果然,這一頁正是他當年鄉試時的考題——《王勃然變色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