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文章的考題出自《孟子·梁惠王章句下》,齊王因為聽了孟子的直言而“變色”,劉訥記得當年正是神宗朝,神宗皇帝因子嗣問題,大臣們要求“立儲”的折子常被“留中”。
自己當年年輕氣盛,聽說這件事後,恰遇鄉試考了這題,於是借題發揮,寫了這篇文章,當時的湖廣提學大宗師嚴恕很是喜歡這篇文章,覺得青年劉訥是大梁的中興之才,文章有為天下師的氣概,所以那年鄉試將他錄為湖廣榜魁。
後來劉訥為官,常在彆人麵前提及此事,一生除了會試的座師之外,也奉嚴恕為師,嚴恕死後,他還以弟子禮為嚴恕抬棺,一時之間,劉訥天下聞名。
“時君之惡直言也,征於色矣。”
“夫孟子論貴戚之卿,直言也。直言聞而王色變,尚可與言哉!”
……
看到這時,劉訥發現這段話的下方有一大段小字注釋:
文章雄快犀利,齊王聞直言而變色,以六股來發揮所以勃然變色之故,卻隻用二小股來敷衍題麵。
其敷衍題麵處,仍將“逆於心”陪起“征於色”之緣故,也即上麵六股之意。
這種貴在發揮題意,不貴敷衍題麵的作文方法,正是英宗朝諸位文章大家的看家本領。……
最後是陳凡對這篇文章的歸納總結:
看其發題意外六股,首說卿而加乎君,以君而聽乎臣;次說弑君篡國,主少國疑,此時有淺漸深之法,劉祭酒之妙筆也。
劉訥看到這心中震撼無比。
他的這篇文章,自己得意了一輩子,能因此奪得鄉試榜首,劉訥當然知道這文章很好。
這麼多年以來,不少人也會當著他的麵提及此文,但大多都說他影射朝政,有一顆赤子之心。
但從來沒有人從文章的角度來讚賞文章的本身。
也從來沒有人像陳凡一樣,一針見血的指出“英宗朝時,八股文章處於大變局之中,各種風格的文章粉墨登場,這些文章標新立異、琳琅滿目,卻是望之迷人眼。”
“但像和泉公此文一般恪守經注、秉承傳統的文風卻仍有很大的優勢。”
“所以,追逐風潮當然亦無不可;恪守規矩卻始終曆久彌新。且以吾之細析,似和泉公這種文風,必然大昌於世,觀此文者當細細揣摩。”
這段陳凡寫的評價的下麵,還列舉了幾個題目,讓購書的人,按照劉訥這篇文章的風格,試著仿寫幾篇,練習一下。
看到這書,劉訥已經徹底無言了。
若在沒有看到這本書之前,單憑《三國誌演義》和那個什麼《三國殺》,劉訥必然要找來南直隸的新任大宗師羅尚德,讓他好好找陳凡談一談。
院試時的那個有名儒之姿的少年,不能因為想要賺點銀錢,便去寫些“末流”的文字。
畢竟效仿聖賢治經,在劉訥看來,才是陳凡將來的遠大前程。
但見了這《一百篇優秀程文》,又讓老頭糊塗了。
在老頭看來,陳凡搞出的這個程文集,對於文章點評之精準犀利,已然勝出不少當世名家,深得文章三味了。
劉訥歎了口氣,心中暗暗道:“真是個讓人捉摸不透的少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