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在這時,他對接下來負責“承題”之人的應對更加好奇了。
難道是這縣試案首太過優秀?
將破題破得如此彆處生麵,下麵承題之人可就難了。
又等待片刻,剛剛那個王瑛舉手道:“夫子,承題起講有了。”
陳凡用鼓勵的目光看向他:“好!今天這速度快了很多,念來聽聽。”
沈應經等人方才知道,原來弘毅塾搞這種形式不是一次兩次了啊!
這時候王瑛清越的聲音傳來:
夫德則得天,文王是已,欲為政天下,舍此能得誌乎?
且知天之說者,則王事可成。天之道主於扶德而已隨其世之有道無道,展轉屬之,未有易也已。是故有時而行正道,有時而行權道。行正道則專屬於賢德,行權道則若附於強大。
王瑛講完,在場的俞敬和沈應經同時站起,因為太過激動,腿部帶動了凳子,搞得原本安靜的塾堂內發出“嘩啦啦”桌椅碰撞的聲音。
一眾學童全都轉過頭來,好奇地看向兩人。
兩人站起身後神色激動,似乎想要辯駁些什麼,但想了想之後卻又神色肅穆的重新坐下。
但這次他們重新坐下後,沈應經和俞敬二人的腰杆子挺得筆直,顯然是要用心聽陳凡分說了。
陳凡似乎對二人的反應一點都不好奇,他笑著對眾學童道:“夫德則得天,好啊!”
王瑛的這兩段話是什麼意思呢?
德行修養是獲取天命的根本途徑,周文王就是最佳的例子啊(文王是已),想要治理天下,舍棄修德之道豈能實現抱負?
這段話是對剛剛薛甲秀破題的進一步闡釋,看起來似乎沒什麼出奇的地方。
但銜接的非常自然,且語出有典,分彆引用了“文王視民如商”和“論語·為政”,且最後用反詰的口吻強化必然性,這在沈應經等人看來,已經比大多數生員的承題都厲害了。
可讓沈應經和俞敬二人反應這麼強烈的並不是這裡,而是第二段起講部分,王瑛的言論實在駭人。
他表麵延續朱熹“扶德”說,卻將天道動態化為“正道/權道”雙軌模式。
最震撼的是“行權道則若附於強大”
這是什麼?這是王瑛竟承認暴力在特定曆史階段的合理性,這完全突破了程朱理學的道德絕對主義。
這就是兩人激動站起,想要反駁的原因。
可兩人激動一下之後,隻是激動了一下,為什麼?
因為王瑛在句子裡加上“若附”的微妙表述,這兩個字既描述現實又不予價值認同,堪稱語言藝術典範。
什麼意思呢?
就好比另一個時空的網絡中,很多人發表的言論都很偏激的,有的甚至有些“異端”,但卻用一些標準詞彙將這些私貨包裝了起來,人們看了,如果加以思考,其實是可以察覺到私貨的存在,可又偏偏抓不住對方的痛腳。
這就是水平。
王瑛的水平是什麼?
是用標準的八股格式,包裹了“理勢合一”的曆史哲學思想。
要知道這思想,可是另一個時空中王船山“發掘”出來的。尤其是“展轉屬之”四個字,不就是最早期的“曆史唯物主義”嗎?
這就難怪沈應經和俞敬兩人驚訝如斯了。
反倒是陳凡根本不慌,他一直以來培養學生,就是要他們多思考,不要思維僵化人雲亦雲。
看來,目前這效果還算不錯。
最讓陳凡欣慰的是,他的學生現在已經有了既能獨立於這個世界思考的能力,又學會了用語言包裝自己,不會被這個世界攻訐的能力。
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