團練,其實就是地方武裝自保的組織。
說白了,人家組建時的目的是守衛家鄉。
而海陵的團練,跑到自己鬆江府的地麵,填補的是朝廷兵馬南下的空子,守護的是鬆江府的百姓。
鬆江府一文錢不給人家就算了,還不允許人家在自己地麵上采買軍糧。
想要自己掏銀子采買糧秣,還要比市價高出三成填知府大人的胃口。
這還有王法嗎?這天下還有道理可講嗎?
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難怪這群海陵來的團丁會鬨事,人家沒有直接轉身走人就已經夠意思了。
圍牆裡的皇甫淓一直以來都隱約聽說過高進的所作所為,但也沒有實據。
可當他從陳凡口中說出的話後,驚詫的仰頭看著梯子上的高進。
這是多缺銀子?想銀子想瘋了才會做出這等事來吧?
難怪這群窮酸團丁要發瘋!
此時的高進臉上的紅色猶如潮水一般逐漸上湧,光天化日,自己的所作所為竟然就這麼被陳凡這個舉人,堂而皇之的布告天下。
他知道,若自己現在但凡軟一點,明天他的事跡就能傳到南京都察院去。
他定了定神,黑著臉道:“陳凡,我敬你是一省解元,特意與你見麵,沒想到你竟汙蔑本官,你等著,本官一定要移文提學道,罷了你的功名!”
這時,一旁的高進幕友,眼看著這樣下去不行,連忙叫人又搬了張梯子過來,不一會兒,他也伸出頭來:“陳解元,我是高大人的幕友,我可以為大人作證,你說得那些事,純粹都是子虛烏有,你莫要被彆有用心之人騙了!”
見陳凡不說話,他趕緊又道:“什麼事都好商好量,聽我的,解元公你先把團丁們撤了,然後進府衙來,咱們有什麼誤會,幾句話便能解除,這又是何必呢。”
高進聞言,覺得幕友還是太軟,轉頭瞪著他罵道:“我跟他幾句話說不清!”
幕友徹底瘋了:“大人,現在都什麼時候了,事情鬨大,對您的官聲可一點好處都沒有,依在下陋見,還是先穩住對方,然後再說其他吧。”
高進表麵上一臉不情願,但心裡卻覺得幕友還是知情識趣的。
總而言之,他現在是既想要麵子,還想要裡子,被架在半空下不來了。
而幕友卻給他搭了梯子。
所以他表麵上的慍怒其實都是裝得。
這時,外麵的陳凡冷笑道:“這位先生,我實話與你說,今天找你家大人要說法的,不是我陳某一人,而是我海陵團練的這麼多兄弟都想討要個說法,我若是讓他們走了,獨身進府衙與你商議,兄弟們說不得還以為我拿了你們的黑心錢,合著夥騙他們呢。”
說到這,陳凡眯著眼道:“我看,什麼話就在這裡說清楚最好!”
聽到陳凡這話,高進的肺都快氣炸了。
陳凡表麵是拒絕,其實每一句話都在不斷“坐實”他貪贓枉法的事。
幕友見狀知道陳凡不是那麼好像與的,一味的軟弱隻會讓對方步步緊逼,於是他不硬不軟的頂了一句道:“陳解元,這理兒說不通吧?咱家大人為什麼獨獨針對你海陵團練,彆的團練為什麼便沒鬨事?”
聽到這話,鬆江府的百姓一想,確實是啊,為什麼不針對彆人,專門針對你海陵呢?
這裡麵是不是有什麼不為人知的恩怨?
不得不說,這幕友確實有幾分厲害,小小的一個反問,立刻就將民族大義的問題轉移到官宦士紳的恩怨上去了,留下了無限的遐想空間。
百姓們若是一直盯著海陵團練幫助鬆江府,卻反被恩將仇報這點,那鬆江知府高進就算真的什麼都沒做,那也是黃泥掉進褲襠裡,更何況高進還真乾了那些醃臢事。
可這麼一轉移,老百姓最煩的就是官麵上那些複雜的陰狠勾當,倭寇都不遠了,你們官紳還在纏鬥,那你們全給勞資死去。
一旁的沈彪聞言,頓時大怒道:“胡說,督憲行轅共調防泰州、海陵、興化三州縣團練前來鬆江,卻隻給泰州犒軍糧餉,我們和興化縣不僅從督憲衙門那裡一文錢、一粒糧都得不到,我們和興化縣自己采買,還要被你們阻攔,要比市價高三層才賣給我們。受委屈的,何止我們海陵團練。”
幕友等得就是他這句話,“哈哈”一笑道:“是啊,依你說的,海陵和興化都受了委屈,為何隻有你們來圍了府衙?興化縣的團練呢?”
聽到幕友這麼給力,高進頓時喜形於色,轉頭用鼓勵的眼神看向幕友。
那幕友厲聲道:“我看,分明就是你們找個借口,想要劫持府台大人,縱兵搶掠!”
“對,分明是你們居心不良!”高進適時的補充了一句。
沒想到,事情竟然有了這種轉變,百姓們頓時大嘩。
這年月,對於出了家鄉幾十裡的地方,那都相當於另一個時空遊戲中的迷霧,異鄉的人對於本地百姓來說,更是野怪一般的存在,更彆提客軍了。
老百姓本來就對軍隊的觀感不好,加上是客軍,更是提防之心倍增。
經過這幕友巧舌如簧的一番分說,剛剛還在替海陵抱打不平的百姓們,臉上紛紛露出提防的神色。
陳凡轉頭對沈彪等人道:“你們看,有的時候解釋是沒有用的,反而越解釋越亂!”
沈彪氣得已經紅溫了:“團總,那怎麼辦?咱們總不能把興化縣的人也拉來對質吧?”
陳凡撇了撇嘴:“下下策,永遠不要跟著彆人的腳步亦步亦趨,記住,咱們現在是兵,當兵的什麼時候講過理了?”
“啊?”
“圍著他,也讓他們嘗嘗餓肚子的感覺。”
就在這時,突然身後有人喊道:“又有團練來了。”
陳凡詫異的回頭看去,隻見遠處果然有一群人氣勢洶洶的行了過來。
陳學禮看著那隊伍裡豎起的大旗驚喜道:“是東嶽大帝旗,興化縣的人來了!”
陳凡回過頭笑了笑:“看來這李存疏還算有點血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