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沈家正接待前來做客的東南五省督師蘇時秀。
蘇時秀輕啜一口茶,望向窗外的湖光山色:“石田先生,今日親近震澤真容,再回想您筆下的太湖煙雲,方知何為“師法造化”。您的畫,非但畫出了湖山之形,更畫出了其魂魄。尤其是那氤氳之氣,仿佛能透出紙麵,潤人心脾。不知先生是如何將這虛空縹緲的“氣”捕捉於絹素之上的?”
沈周微笑頷首:“督師過譽了,畫山容易畫水難,畫這水汽雲煙尤難,在下以為,訣竅不在於【畫】,而是在【留】和【染】上麵。”
“五代荊浩曾曰:氣者,心隨筆運,取象不惑,在下作畫時,並不急於勾勒山石輪廓,而是先靜觀。待心中對湖山氣象有了整體的感受,再以淡墨層層暈染,墨色在水中暈開,自然能生出朦朧空濛之趣。這“染”的功夫,即是“養氣”!”
蘇時秀聽得很仔細,時不時點頭,顯然他還是非常認真在學。
兩人正在交流,突然外麵傳來喧嘩聲。
主人家沈周停下話頭,轉頭朝門外看去。
卻見自己的一個仆人走到堂下道:“老爺,今天家裡的船給匠人劃走修了,客人要劃船,公子跟他解釋了,他把……”
說到這,他看了一眼蘇時秀:“他把公子打了!”
聽到自家兒子沈雨被打,沈周大吃一驚,連忙道:“快快,快去看看。”
當眾人來到湖邊時,卻見一隻眼被蒙著的蘇得春正暴跳如雷,指著地上癱倒的一個年輕人尖聲罵道:“你是什麼東西?你敢欺瞞於我,沒有船,沒有船就給我滿天下搜去,妓家的船呢?我要妓家的船!”
沈家是讀書人家,家裡的老爺們在府上對待下人都是謙遜有禮,何曾見過這等陣仗,一群仆人傻了眼,定定的站在岸邊。
“胡鬨!”突然,一聲厲喝打斷了蘇得春的暴怒。
蘇時秀走上前去,一巴掌扇在兒子的臉上:“我看你是昏了頭,吵鬨也不分個地方。”
沈周原本一肚子火,見到蘇時秀竟然當著自己的麵扇了自家兒子一耳光,連忙上前攙扶起兒子來,隨即又對蘇時秀道:“督師,督師,不過都是小兒輩打鬨,何必呢,何必!”
蘇時秀對沈周躬身一禮道:“沈兄,實在是不好意思,我這兒子,哎!之前與你說的事,你再考慮考慮,你放心,這兒子我回去之後一定好好管教。”
沈周聞言,臉上露出尷尬的神情,隻嘿嘿笑,卻不說話。
蘇時秀見狀,憤怒的看向兒子,隨即轉頭又道:“告辭!”
待那父子二人走後,沈周的兒子沈雨罵道:“什麼東西,就這種人還想要大妹嫁去他家,呸!”
沈周看著蘇時秀離去的背景,臉上也露出了一絲厭恨。
回城的馬車上,蘇時秀看著兒子,悶悶道:“你知不知道今天帶去你沈家究竟為了什麼?”
馬車上的蘇得春冷笑道:“想讓姓沈的把女兒嫁給我唄!”
蘇時秀驚訝道:“你都知道,你還這般鬨?”
蘇得春聽到這話,突然聽到了什麼搞笑的事情一樣,“哈哈”狂笑。
半晌後方才捂著肚子,盯著父親的眼睛:“爹,你兒子如今是太監了,太監了,你不會不知道吧?”
蘇得春聞言,心中一痛,剛剛對兒子的失望,此刻化為了濃濃的哀傷。
就在這時,馬車外有急促的馬蹄聲傳來,不一會兒,窗邊響起騎士的聲音:“稟督師,歸安知縣派人從水路傳來急報,倭寇繞開杭州已經北上,昨日從歸安向東去了,不知所蹤。”
“咚!”轎廂中“咕咚”一聲,四個抬轎子的轎夫猝不及防之下差點摔倒。
隻聽見轎廂中蘇得春尖叫出聲:“爹,爹你醒醒,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