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太監帶著卷子,由十多個小火者護送著離開了禮部。
眾人心頭卻並沒有完成工作後的輕鬆,反而自唐胄以下,不少人都隱隱覺得有事發生。
按照曆年的規矩,晚上將三鼎甲的卷子呈送給皇帝,皇帝親閱後會派人來禮部確定這三鼎甲的最終排序。
可是所有人一直等到三更,宮裡卻始終沒有人過來。
唐胄雖然主持過兩次會試,但也是頭一次遇到這種情況,他挪了挪屁股,朝一旁的韓鸞道:“首輔,這都已經三更了,是不是派人去宮門處問一問?”
韓鸞樂嗬嗬一笑:“不要著急嘛,說不定陛下被什麼事情耽誤了,距離明日去華蓋殿還有一段時間,再等等,再等等。”
按照規矩,讀卷之後的第二天清晨,讀卷官都會彙集到華蓋殿,內閣將昨晚皇帝欽點的三鼎甲抄在黃榜上呈送至禦前,裝模作樣再讓皇帝親自審閱一下,走一個流程。
然後才將三鼎甲的試卷當著所有朝臣的麵拆開,由會試的大主考從第一名狀元開始宣讀其人的姓名、籍貫。
最後,司禮監的太監將其鄭重授予製敕房的官員,讓他們將一甲三人的姓名用朱筆填在榜上。
這個榜才是民間俗稱的“金榜”,因其榜示用黃紙裱裹兩層而成。
眾人是從三更等到了天邊魚肚白都出來了,可宮裡那邊依然什麼消息都沒有。
按理說,若是沒有消息,大家繼續再等著就是,可是自從英宗朝起,殿試讀卷後第二天寫榜,這已經成了規矩,皇帝又沒派人來取消華蓋殿朝會,大家隻能頂著個熊貓眼洗漱一番後,朝華蓋殿走去。
事實上,弘文帝之所以沒有確定三鼎甲的名次,確實是他也在糾結。
通篇看完陳凡的策問,他不得不承認,陳凡這個人,才學過人,這麼小的年紀能寫出如此洋洋灑灑兩萬言,在不繼燭的殿試,這本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最關鍵的是陳凡對這道策問重視的態度。
領導最喜歡的下屬是什麼,未必是業務能力最強的那個,而是對自己,對自己的事情傾心奉獻,灌注熱情的員工。
很顯然,在弘文看來,陳凡的文章從字裡行間不難看出,他對皇帝的敬重,以及對大梁未來的期待。
再加上之前他已經從禮部秘密調來了陳凡的會試考卷,雖然皇帝本人是不習八股寫作的,對於八股文的鑒賞能力也就一般,但他身邊有來自內書堂的優等生。
他的那個貼身小太監魏然,機靈聰明,在內書堂時,就受到不少翰林院學士的表揚,甚至還有人說,這小太監魏然實在是可惜了,若不是幼年家窮,賣身入宮,不然,以他的靈性,未必不能考個秀才舉人。
弘文很清晰的記得,那日魏然看完陳凡的卷子後,雙手竟然微微發顫,他將那卷子輕輕放回禦案,後退一步方才仰起臉來,眼中是毫不掩飾的震撼和敬服。
“奴婢在內書堂時,也曾日夜苦讀,自以為見識過不少錦繡文章。翰林院的先生們寫的時文,奴婢也常在一旁伺候,略聽得一些門道。”
“可這卷子……”魏然顫聲道:“已非尋常科舉製義,其筆力之雄健,見識之宏闊,格局之深遠,奴婢……奴婢隻覺如觀泰山,如望滄海,竟生出幾分不敢逼視之感。尤其是這破題、承題之處,如刀劈斧鑿,直指本源,後麵的起股、中股,更是層層推演,氣象萬千。”
弘文自己雖然不懂八股製義的格式,但文章好壞還是能看出來的。
確實……
就是這樣的文章,最後被定為會試九十七名,若說沒有人刻意打壓,他是不信的。
不過當時他對於陳凡,心裡十分矛盾,故而對這個會試名次也就沒說什麼。
至於現在嘛!
弘文帝一邊伸出雙臂,讓太監、宮女們為他穿著皮弁服,一邊腦中慢慢思索。
不一會兒,魏然小步走了進來,低眉順眼道:“陛下,朝臣們都到的差不多了。”
弘文帝微微點頭,見冠服都已妥帖,便轉身出了殿門。
華蓋殿內,皇帝因還未到,群臣小聲交談,時不時傳出一兩聲竊笑。
殿內六科站班的地方,閻本對六科其他幾位科長道:“諸位,昨晚兄弟我收到消息,皇帝除了調了三鼎甲的卷子,還將那陳凡的卷子調了去。”
“這?這不合規矩啊!”
“不會從讀卷官圈定的三鼎甲之一刪去一人,讓陳凡遞補而上吧。”
“遞補而上?他陳凡會試九十七名,他憑什麼遞補而上?”
閻本聽著幾人的議論,滿意地點了點頭:“諸位,想必大家都已經收到了蘇督憲的信,一會兒該怎麼做,你們想必都應該知道了吧?”
“放心吧!閻兄!”
“必不能叫那個傷及蘇督師兒子的凶手得以寸進。”
……
就在這時,殿外突然響起教坊司演奏的中和韶樂,皇帝緩緩從屏風後走了出來。
群臣不敢再說話,齊齊跪倒,山呼萬歲。
弘文帝麵色溫和的抬了抬手:“都起來吧。”
待眾人起身後,弘文帝轉頭看向韓鸞:“首輔昨夜辛苦了,這一把年紀還陪著他們熬了一宿。”
韓鸞連忙出班,用感激涕零的語氣道:“都是老臣應做的,當不得陛下一聲【辛苦】!”
客氣完了,弘文笑道:“今日華蓋殿朝會,想必諸位已經知道,是為了殿試最終名次而來。”
他頓了頓:“朕昨晚看了三鼎甲的文章,非常好!讀卷官們都有心了!朕的意思,三鼎甲就按照讀卷官們昨晚商量後的結果來,黃會、羅良和祝詠。”
聽到這話,唐胄長長鬆了口氣。
顯然皇帝還是知道分寸的,並沒有將一個名次九十七名的考生拔擢為三鼎甲,不然,那於朝廷而言,就是一場驚濤駭浪,肯定有無數人提出反對。
“但!”這時,皇帝話鋒一轉道,“昨日我又看了一名考生的文章,作得很不錯,依朕的意思,他的會試排名略低了些,韓老先生,我擬將南直海陵縣陳凡的殿試成績從會試九十七名,拔為殿試第十名,你覺得妥帖否?”
韓鸞還未開口,突然有人激動出班跪倒:“陛下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