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話很有意思,古代的帝王治理國家時,他們所確立的綱常法度能夠萬古不變,是因為治理並非沒有法度,而是以精神或者說,是以所謂的德行來運籌帷幄的。
這段話本身沒有什麼問題,因為儒家對外宣稱,講究的就是一個“以德治國”嘛。
但馬九疇的問題是,將這個以德治國強調過度,最後漸漸扭去,變成了“無為而治”的味道了。
在馬九疇看來,德政的成效在於無形之中的感化,就好比《六韜》裡麵提倡的“無為而治”一樣,要通過順應民心實現風俗淳樸的目的。
寫文章,尤其是議論性、政見性的文章,一是忌憚離經叛道,二是忌憚形而上,三是忌憚過猶不及。
馬九疇一段話,犯了兩個錯漏,這就是陳凡皺眉的原因。
果然,隻聽惠應麟哂笑不屑道:“政至繁而君德足以貫之,猶星至眾而辰居足以統之,正喻本自相關不必補出天下歸之一層,且經文明雲,為政何得取象無為,人多誤會喻意遂並正意失之耳。欲照無為便將德字說向清淨一路去,欲照天下歸,便將以德說到感應一邊去。”
文人點評文章,自然都是文縐縐的,惠應麟這段話什麼意思呢?
政治事務雖然極其繁雜,但君主的德行足以貫通其中,正如星辰雖然眾多,但北極星安居其位就足以統攝它們——這個比喻本身已經直接對應,不必額外補出“天下歸附”這一層意思。
況且經文明明寫的是“為政”(處理政事),怎麼能將意象偏向“無為”呢?人們大多誤解了比喻的側重點,反而丟失了本意:若硬要迎合“無為”,若把“德”解釋為清淨無為;若硬要迎合“天下歸附”,就把“以德”解釋為感召效應。
《論語》中“為政以德,譬如北辰”這一比喻,本身已足夠說明“德”對政事的統攝作用(如北辰統領群星),無需強行引申“無為而治”或“天下歸心”等概念。
惠應麟一語道破馬九疇文章中的根本問題。
緊接著,他又指出馬九疇刻意聯係“無為”,會將“德”窄化為道家的“清淨無為”,忽略其儒家強調的主動修身與教化意義;刻意強調“天下歸”,則會將“德”簡化為一種感召機製,脫離“為政”的實際行動基礎。
孔子原意是突出“德”作為治理的根本(如北辰居中不動而眾星有序),而非倡導消極無為或神秘化“德”的感召力。
此言一出,瞬間,在場的所有人都驚呆了。
這惠應麟實在太大膽了。
他不僅將馬九疇批駁的體無完膚,甚至將朱熹、二程、範祖禹等人也罵了個一乾二淨。
認為他們幾人過度引申了“無為”和“感應”,模糊了“德”在政事中的實際主導作用。
在場所有人,除了學童和死讀書、讀死書的幾人之外,都是在社會上經曆過摸爬滾打的,早就不信什麼為政以德,然後無為了。
他們其實心裡是非常認可惠應麟的點評的。
但能在這個年代,當著這麼多人的麵指出朱熹等人的不足,這不僅僅需要智慧,更多的還是膽量。
一個膽量和智慧都不缺乏的少年,無疑讓在場的所有人對他之前的倨傲暫且放下,眼中隱隱露出欣賞之色。
惠應麟依然一副弔弔的樣子,挑釁的目光看向陳凡,意思再明顯不過:“你覺得我說得對不對?”
陳凡笑了笑,目光轉向劉大受,意思也很明顯,我先不點評,等看了劉大受的文章再說。
不久之後,劉大受也完成了文章,很是恭敬的雙手奉上,陳凡微笑點頭接過讀了起來。
聖人論為政,獨思夫以德者焉。夫為政者,所以明明德於天下也。不先自明其德,將何以為之哉?
看到這個破題,就算是陳凡也忍不住眼前一亮,開篇點題,指出“德”是治國的前提,治國者必須先“自明其德”,也就是修養自身的道德。
尤其是這個“明德”二字用得極好、極為精煉。
《書·梓材》有曰:先王既勤用明德;《大學》亦有雲:“大學之道,在明明德。”
用這麼貼切的字眼點題,就能讓人一眼看出對方用典極為醇熟,是個胸有成竹之人。
果然,周圍人紛紛露出沉思之色,這些人未必有陳凡對文字的敏銳,但很快也都反應過來,眼中再也沒有對這個門子的不屑,取而代之,跟對待惠應麟一樣,也生出了欣賞之色。
“帝王立政,貴在有為,要其所以為之者,必有異乎後世之為之也。...法易簡而讚清寧,聖人默契無為之道,然道尚麗於虛也,有所以課其實者,而後政以懋。”
帝王處理政事,貴在積極作為,當他們作為的方式必然不同於後世的功利之舉。
聖人看似尊崇“無為”之道(順其自然),實則不會讓“道”流於空虛,必須有德行作為實質,政治才會清明。
陳凡口中讀著,心中卻在歎息,從這段話就能看出,同樣是書院的典簽,馬九疇的水平跟人家完全不在一個層次。
這劉大受是典型的既有自己的思想,又順從考試大綱,文章處理起來,簡直滴水不漏。
你程朱、範祖禹不是有提到“無為”嘛?
我也承認無為,但我要給你們這無為打個補丁,也就是不能陷入形式主義的無為和脫離實際的無為,這其中,德行作為平衡點,加上帝王的積極作為,政事才能昌盛繁榮啊。
對比馬九疇始終抱著朱熹、二程和範祖禹的話不放,雖然****,但放之科場,卻讓考官低看你一等,成績自然不會好。
不要覺得這個時代的人就是麻木不仁,讀書讀到腦子僵化的那種。
其實誰都不是傻子,嘴裡全是主義,心裡卻各有各的小心思。
“蓋端本善則義,既協於辰居;而綱舉目張,象自符乎星共。”
當陳凡讀到劉大受這最後一段時,心中更是驚歎,此人雖然年過半百,舉業也隻是秀才,但水平拉到進士群裡也未必不能至二甲。
尤其是最後這“綱舉目張”一詞,引自《呂氏春秋》,舉一綱而張萬目,解一卷而眾篇顯,於力則鮮,於思則寡。
真是高屋建瓴,大氣渾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