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凡將手中文章輕輕置於案上,目光掃過凝神屏息的眾人,最終落向神色恭謹的劉大受,緩聲開口,其聲清朗,不疾不徐:
“劉典簽此文,破題便是‘聖人論為政,獨思夫以德者焉’,以‘明德’二字立骨,可謂深得《大學》‘三綱領’之精髓,開門即見山,立意高遠,佩服。”
他略作停頓,讓眾人稍品其味,繼而道:“文中論‘帝王立政,貴在有為’,又言聖人‘默契無為之道’卻‘有所以課其實者’,此一番辯證,尤見功力。非深味於經史者不能道。昔日朱子注‘為政以德’,言其‘無為而天下歸’,程子亦倡‘無為’之效。劉典簽於此,卻能不囿於成說,點出‘道尚麗於虛也,有所以課其實者,而後政以懋’,此為卓見。這便如孔子雖讚舜‘無為而治’,然《中庸》亦雲‘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這‘致’字,便是工夫,便是‘有為’之實,絕非放任虛無可比。劉典簽此文,於‘有’、‘無’之間,持論中正,深得‘執兩用中’之旨。”
陳凡語速平穩,既點出劉文契合程朱之處,更著重褒揚其不盲從、能自出機杼的辯證思考,這正是學問進階的關鍵。
“至於結尾,‘蓋端本善則義,既協於辰居;而綱舉目張,象自符乎星共’。”陳凡微微頷首,“‘綱舉目張’一語,出自《呂氏春秋》,用以呼應‘為政以德,譬如北辰’之喻,甚是貼切。北辰居所,喻人君修德端本;綱舉目張,喻政事有條不紊。德為政之本,政為德之用,體用一源,顯微無間。劉典簽以此收束全篇,使得‘為政以德’之旨,不僅有心性之基,更有經綸之效,氣魄宏大,收束有力。”
他的點評至此,既充分肯定了劉大受文章立意之高、用典之精、思辨之深,尤其讚賞其能在尊奉程朱的基礎上展現出獨立的思考與辯證的智慧。所言皆有本之論,引據皆切中文章肯綮,無一絲空泛溢美之辭,亦無刻意打壓之態,全然一派就文論文的坦蕩氣度。
最後,陳凡目光平和地看向劉大受,淡然一笑:“此文理明詞暢,結構謹嚴,尤其是能於先賢涵泳中彆具隻眼,更為難得。依陳某看,已得製義三昧。”
此評一出,堂內諸多士子皆不由暗自點頭。陳凡之評,精準而克製,既顯眼力,更顯氣度。
即便是劉大受本人,在對手如此公允乃至帶有幾分賞識的評價麵前,那恭謹的姿態下,雖勝負之心未減,卻也難對這番點評生出惡感來。
空氣中原本因惠應麟激烈批駁而生的緊張氣氛,似乎也因此緩和了幾分。
見自家夫子大力讚賞彆人,馬九疇的目光黯了黯,腦袋也垂了下來,花白的幾縷發絲被穿堂風一吹,竟讓人感覺他有點心灰意懶、就此沉淪的味道來。
陳凡看了看自己的學生,並沒有開口勸慰。
這時,陳觀笑道:“狀元公,依你大家之見,我這兩個學生如何?”
“精熟典籍,未來不可能限量。”陳凡依舊一副微笑的摸樣點評。
明明是彆人打上門來挑釁,但陳凡的涵養卻讓在場的所有人,包括陳觀師徒都不由折服。
見對方不卑不亢,始終以禮相待,就連陳觀也不好做的太過,於是便笑著對陳凡道:“狀元公莫要謬讚,我這兩個弟子,一個年輕氣傲,一個老氣橫秋,既沒有狀元公的沉穩,也沒有狀元公的年少有為,終究差了不止一籌,慚愧,慚愧。”
聽到這話,眾官員紛紛側目。
你的學生,拿來跟陳凡比?
你這不是侮辱人嗎?
人家年少成名,二十歲不到就連中三元,金榜題名,你拿你徒弟跟人家比,雖然嘴裡說得好聽,但有這麼比的嗎?
陳凡自然聽出了對方話裡的擠兌,於是搖了搖頭道:“不好比,不好比。”
“每個人的未來,現在怎麼說得準!”
陳凡也是狡猾,他這句話也是模棱兩可,你不是要拿你弟子跟我比嗎?
我已經中狀元了,文章一道,自在巔峰,而你的弟子將來怎麼說還未可知,你怎麼跟我比?
果然,惠應麟聽到這話冷笑一聲:“陳大人,你這言外之意是我師兄弟二人未來的成就未必能比得過你?”
陳凡嗬嗬一笑:“少年人,還是腳踏實地比較好,目標不要訂的太大,山要一座座翻,水要一道道蹚,你們還是鄉試想比過我的弟子再說其它吧。”
惠應麟大怒:“你的弟子?那個老頭?”
說到這,他伸出手指向馬九疇。
馬九疇見狀,羞愧的連忙低下頭,不敢與他們對視。
倒是他的兒子馬夔怒道:“我也是生員,鄉試時,不如我們比一比?”
惠應麟上下打量了一番馬夔:“就你?”
馬夔漲紅了臉:“怎得?”
惠應麟嗬嗬冷笑,不再看他,而是對陳凡道:“陳大人,既然你的弟子如此不知天高地厚,那我勉為其難與其比試一番,不如這樣,就以鄉試掛榜的名次,我與剛剛那狺狺狂吠之人比一比。我這師兄,就勉為其難再跟那老頭比試一番,可敢迎戰?”
陳凡搖了搖頭:“你跟馬夔都是南直隸的考生,尚且可比,九疇與這位劉生員分在兩省,考題都不一樣,如何可比?”
這時,一直微笑不語的劉大受突然道:“回稟陳大人,我家已經從湖廣遷入南直,戶籍也遷入蘇州府了!”
陳凡一愣,圖窮匕見啊,原來他們早就有準備,就下了套等著自己這邊往下跳了。
惠應麟聞言,傲然踏前一步,目光如炬直視陳凡,聲調銳利而清亮:
“陳大人,豈不聞《論語》有雲:‘君子病無能焉,不病人之不己知也’?師者若真具傳道授業之能,何至門牆之內朽木難雕、糞土之牆不可杇也?昔孔子設教,首重‘因材施教’,觀大人高足,或空談道德而失政事之實,或拘泥陳說而乏應變之智,此豈非師者導引失序之過?”
“《中庸》明訓:‘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然‘致’字背後,乃是克己修持之實功,絕非虛懸‘無為’而廢綱紀!今吾輩以鄉試為衡鑒,正合《春秋》‘正名’之義——名不正則言不順,師道尊嚴,當以實績為憑,豈能徒仗科名虛譽而蔽賢者之路?”
他語鋒陡轉,袖中手指倏忽抬起,直指馬九疇方向,厲聲道:“《呂氏春秋》有言:‘舉綱而萬目張’,今日賭約便是這綱目之始!若大人門下果能於南闈之中,以文章實力壓倒我師兄弟,我惠應麟當即刻束脩登門,執弟子禮以求教;然若大人之教終顯支絀……”
他刻意頓挫,冷笑一聲,“則請效古之君子‘恥其言而過其行’,自此閉門謝客,慎勿複以‘明德’之論誤人子弟!否則,豈非違逆《大學》‘修身而後家齊’之序,徒令天下笑儒門師道淪胥?”
空氣突然安靜下來,在場的王大綬、韓輯等人這才發現,原來陳觀等人並不是臨時針對,而是早有預謀。
他們的目光看向陳凡,很想知道陳凡會不會答應惠應麟的挑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