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凡剛剛這段話出自作家汪曾祺的作品,汪曾祺早年曾經當過扛包的工人,因為有這段經曆,所以寫苦力扛活的時候,真得特彆有生活。
可能現在很多人都沒有扛過麻袋了,這東西重,用慣性摔到肩頭時並不服帖,人要彎下腰,膝蓋蹲一蹲,肩頭微微用力,將麻袋“顛”起,麻袋再次壓到肩膀的一瞬間,人就調整好的肩頭的受力點,而且還能讓麻袋裡的東西跟肩頭更加“契合”。
陳凡舉得這個例子,雖然在座的三人沒有人扛過麻袋,但沒扛過不代表沒看過,他們路過碼頭是,看著那些扛活的苦勞力的東西,自然了解陳凡這番話刻畫的多麼入木三分。
葉憲感歎道:“沒想到狀元公竟然對這些勞作之事,竟也能體察入微,秒莫得如此精到。”
宋堂長卻道:“難道每次寫點話本,還要去碼頭扛大包才行?”
陳凡搖了搖頭,看了對方一眼:“你這麼說,說明你讀書的功夫不深啊。”
宋堂長聞言,頓時急紅了臉:“為何這般說?”
陳凡道:“你剛剛所說的其實我總結為一句話,直接經驗與間接經驗之間的關係。”
“我們讀書真正的意義是什麼?真正會讀書的人,不僅是理解文字,更是通過文字去理解文字背後所描繪的生活,我看書上有扛活的描寫,再結合腦子裡碼頭苦力們扛活時的動作,自然就能明白他們背後的辛勞。”
“讀萬卷書,有的時候不一定要行萬裡路,生活中點點滴滴的積攢,放大之後,村民械鬥爭水,其中的悍勇,也可以擴大成對戰爭的描寫。”
“說白了,觀察是我們讀書人的基本功,格物致知,格物致知,於細微處見精深,這才叫功夫。”
“所以……”
陳凡笑著看著對方:“你覺得你會讀書嗎?”
堂堂和靖書院的堂長,山長之下第一人,竟然被陳凡說成不會讀書、不懂讀書。
彆人說這話,宋堂長隻會罵他狂妄。
但陳凡說了,他偏就反駁不得。
沒辦法,這位可是天下公認會讀書的第一人,自己雖然心裡不服,但嘴上若是說出來,隻會徒惹葉家父子嘲笑。
陳凡見他麵露不忿,搖頭歎了口氣。
有的時候,人蠢不可怕,可怕的是蠢還聽不進去彆人的真心教導。
葉選越聽越覺得陳凡說得有理,於是便道:“老師,你的意思,是要我在一些細節方麵描摹刻畫的真實?”
陳凡點了點頭:“你說得沒錯,但還不全對,寫話本,不僅要做到細節真實,還要注意【共情】二字。”
“文章的終極目標,不是記錄表麵發生的事情,而是理解和表現普遍的人性。這就需要強大的共情能力。”
“推及《趙氏孤兒》這個題材,我們要共情什麼?”
葉選畢竟是個隱藏天賦怪,聽到這話,終於恍然大悟道:“要共情程嬰在“保全親生骨肉”與“救忠良之後、全城嬰兒”之間做出選擇時,那種肝腸寸斷的心境。”
“還有呢?”陳凡繼續啟發道。
“還可以思考屠岸賈對趙氏一族痛下殺手的原因,是權力欲望、權利鬥爭還是積怨?更值得玩味的是,他對撫養多年的義子趙武,很可能產生了真實的父子之情。當最後被摯愛的義子手刃時,他的震驚、絕望與不解,也是一種悲劇。”
陳凡撫掌大笑:“很不錯,共情於此,就能讓你話本的人物擺脫“奸惡”臉譜,人物就變得深邃,有人性起來了。”
“明白了!”
葉選這次是真得明白了,二話不說,招呼都沒打一個,直接回到案前,略一思考,隨即下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