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整個船艙似乎都安靜了幾分。
李想透過舷窗往外看去,隻見此時天色尚早,但河麵上的水汽異常濃重,灰蒙蒙的一片,根本看不清兩岸的景色。
這黑水河,比傳聞中還要不太平。
偶爾有幾根巨大的枯木從船邊漂過,隱約間像是什麼巨大的脊背。
河底下的東西……是水鬼水怪?還是成了精的魚怪?
“這世道,出門就是渡劫啊。”
李想心中吐槽,嘴裡卻加快了進食速度。
隔壁桌一陣激昂的討論聲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幾個大概二十歲出頭的青年,穿著南方推出的中山裝,剪掉舊朝的辮子,臉上洋溢著獨屬於年輕人的朝氣和激憤。
這身行頭,一看就是那種家境優渥,讀過新書的少爺小姐們。
“諸君,此次我們前往東洋留學,肩負的是救亡圖存的重任!”
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青年站起來,慷慨激昂,揮斥方遒:
“你們看看這一路上的景象,內有軍閥割據,外有列強環伺,朝廷腐敗無能,百姓愚昧麻木,那幫老頑固還守著那一套腐朽的綱常倫理,簡直是愚不可及!”
“就是!”旁邊一個剪著齊耳短發的女青年附和道,眼中滿是憧憬。
“我聽去過東洋的學長說,東洋學習西洋列強的技術,現在那邊全是機械化工廠,街道上跑的都是汽車,人們崇尚科學與理性,哪像我們,還在搞什麼封建迷信,燒香拜佛求平安。”
“我們要去留學,去尋找救國的真理。”另一個戴眼鏡的青年推了推鏡框,“隻有徹底推翻這個腐朽的舊世界,****,咱們國家才有出路,留在這裡,隻能是陪葬!”
“對,大新朝已經爛到根子裡了,我們要去尋找新的出路!”金絲眼鏡青年甚至拍起了桌子,“什麼傳統,什麼禮教,都是吃人的東西!”
“我們要做的,就是要把這些舊時代的垃圾統統掃進曆史的垃圾堆!”
“我們要建立一個全新的、科學的、沒有迷信的新世界!””
“那個什麼茅山、龍虎山,全是舊時代的遺留,阻礙了文明進步,如果讓我見到那些道士,我非得好好教訓他們一頓,讓他們知道什麼叫科學,書名叫做真理!”
他們的聲音很大,引得周圍不少食客側目。
有人麵露不屑,覺得是黃口小兒信口開河。
有人麻木不仁,隻顧著低頭喝湯。
也有人暗自搖頭,歎息這些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
李想一邊啃著茴香豆,一邊饒有興致聽著。
這些話聽起來有些刺耳,有些幼稚,不得不承認,他們眼裡的光是真誠的。
那是理想主義者的光,隻是在這個有職業者的世界裡顯得有些脆弱。
外來列強帶來的新職業體係,單純的機械科學或許是一條路,但絕對不是唯一的路,更何況,那些列強的機械飛升,難道就真的那麼乾淨?
“說得好!”有青年端起酒杯,“為了我們的理想,為了推翻這個腐朽的大新朝,乾杯!”
“乾杯!”
就在這群年輕人熱血沸騰之際,一道清冷的聲音插了進來。
“若你們覺得大新朝不好,你們就去建設它,若你們覺得百姓愚昧,你們就去開啟民智。”
那幾個正在慷慨陳詞的新青年一愣,轉頭看去。
隻見角落的陰影裡,坐著一個年輕的小道士正在喝茶。
他看起來有些狼狽,道袍上有幾處明顯的破損,像是被利爪撕裂的,臉上也貼著一塊紗布,正冷冷看著這群新青年。
正是李想之前在碼頭有過一麵之緣的茅山弟子,林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