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嚕……”
李想感覺自己的心臟都要跳出來了。
那是怎樣的一張臉啊。
沒有眉毛,沒有鼻子,隻有兩個漆黑深邃的孔洞在噴吐著渾濁的氣泡。
一雙死魚般的眼睛裡,慘白的眼翳占據了大半。
唯有中間一點針尖大小的瞳孔,正死死地轉動著,透著一種非人的貪婪,隔著厚厚的玻璃,在看一隻被困在魚缸裡的美味蟲子。
“你……沒……有……妖……辮?”
聲音斷斷續續,像是溺水之人在求救,又像是在質問。
“我看你大爺!”
李想差點就要爆粗口。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隻寬厚溫熱的大手伸了過來,一把捂住了他的眼睛。
黑暗降臨,切斷了對視。
“彆看,彆聽,彆想。”
林守正低沉的聲音在李想耳邊響起,帶著一股令人心安的鎮定,宛如洪鐘大呂,震散了李想腦海中那股陰冷的吸力。
緊接著,李想聽到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嗤響。
那是牙齒咬破皮膚的聲音。
“敕!”
林守正一聲低喝,舌綻春雷。
李想看不見,卻能感受到一股灼熱的純陽之氣在狹小的船艙內爆發。
林守正咬破了自己的中指,以指為筆,以血為墨,在舷窗玻璃上飛快畫了一道極其複雜的血符。
筆走龍蛇,一氣嗬成。
隨著最後一筆重重落下,那道血符活了過來,亮起一道微弱卻純粹的金光,在這漆黑的江麵上,如同一盞驅散陰霾的燈塔。
“茅山林守正借道黑水河,船上皆是俗人,不懂規矩,並非有意冒犯。”
林守正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
他鬆開了捂住李想眼睛的手,對著窗外那張恐怖的臉,雙手抱拳。
“今夜是龍王爺的大喜日子,見血不吉利,請看在茅山的薄麵上,行個方便,莫要怪罪。”
李想重獲光明,大口大口喘著粗氣,眼神看向窗外。
貼在玻璃上的鱗片臉,在那道散發著金光的血符麵前,露出了極其人性化的忌憚神色。
它那雙死魚眼轉動了一下,似乎在權衡利弊,最後深深看了李想一眼,那種貪婪尚未褪去,卻不得不後退。
“咕嚕……”
伴隨著一串氣泡,它緩緩後退,身形逐漸隱沒在漆黑如墨的河水中,隻留下一片還在微微震顫的水波。
直到那股令人窒息的陰冷氣息徹底消失,船艙內的溫度才回升了一些。
“那……那是……什麼東西?”
李想的喉嚨裡像是塞了一把沙子,聲音沙啞厲害。
林守正沒有立刻回答,從懷裡掏出一塊黃布,仔細擦去舷窗玻璃上那道漸漸暗淡的血跡。
“師父?”上鋪傳來一陣動靜,林玄光被剛才那一聲低喝驚醒了。
他探出個腦袋,睡眼惺忪,但看到師父這般如臨大敵的模樣,頓時清醒了大半,問道:“是有水猴子爬船了?還是遇到了成精的河童?”
“都不是。”
林守正搖了搖頭,轉過身,目光落在李想身上。
“那是巡河夜叉。”
“巡河夜叉?!”
這四個字一出,不僅是林玄光倒吸了一口涼氣,就連旁邊一直閉目養神的林玄樞也猛地睜開了眼睛,臉上滿是不可思議。
巡河夜叉,那是正兒八經受過妖朝敕封的水神部將,絕非尋常妖魔鬼怪可比。
“今晚是黑水河的龍王大喜日子,這是夜叉在清道。”
林守正歎了口氣,走到李想麵前,伸手在他肩膀上輕輕拍了三下,每一下都有一股暖流注入,幫他驅散體內的寒氣。
“李小友,你的靈覺太強了。”
林守正看著李想,語氣中帶著幾分惋惜,“這艘船上幾百號人,都在沉睡,唯獨你聽到了巡河夜叉的敲門聲。”
李想心中一沉。
靈覺,這應該就是【入殮師】的職業特性——屍感。
常年和屍體打交道,遊走在陰陽邊緣,讓他對這種陰邪之物的感知力遠超常人。
“有時候,看得太清楚,未必是件好事。”林守正坐回自己的床邊,接著講解。
“所謂不知者無罪,若是你剛才沒醒,沒和它對視,它敲兩下見沒人應,也就走了。
因為你‘看不見’它,在規則上你就屬於‘無知者’,可你看見了,還和它對視了,這就產生了因果。”
“龍王迎親……”李想喃喃自語,隻覺得一股荒謬感湧上心頭。
這他媽到底是個什麼鬼世界啊!
而且,那鬼東西剛才問的那句話,如同夢魘般在他腦海中盤旋。
“林道長,它剛才問我有沒有妖辮,那是什麼意思?”李想抬起頭問道。
聽到妖辮二字,房間裡的氣氛瞬間變得壓抑起來。
林玄樞麵露苦澀,林玄光則是捏緊了拳頭,一臉的憤懣。
林守正沉默了許久,才長長地歎息了一聲,那聲音裡充滿了無奈。
“妖辮啊……”他指了指自己的頭頂,仿佛那裡留著某種屈辱的印記。
“李小友,你可知這天下的朝代更迭,並非隻是人與人的戰爭?”
林守正壓低了聲音,在講述一段被刻意抹去的禁忌曆史。
“每個朝代亡了,都有類似諡號的稱呼,比如前朝,我們稱之為妖朝,是因為當初那群入關的妖人,並非單純靠騎射得了天下。”
“他們是為了入主中原,不惜與山川河流裡的妖怪簽訂了無數喪權辱國的不平等條約!”
“為了穩固統治,更是敕封了十萬山神、河神,這些所謂的神,其實大多是些吃人的妖魔鬼怪。”
林守正的眼中閃過一絲痛恨,“為了讓這些妖魔能夠名正言順享受人間香火和血食,妖朝還頒發了妖辮令。”
“留頭不留發,留發不留頭。”
“那種辮子,需要將頭發的四周全部剃光,隻保留頭頂那一束,編成細長的辮子懸垂於腦後,其形狀必須要能穿過銅錢的方孔,才算合格,故而被稱為金錢妖辮。”
李想瞬間聯想到了前世某朝的那種發型,隻覺得頭皮發麻。
果然,曆史總是互通的。
“但這不僅僅是個發型。”林守正繼續說道,“那根穿過銅錢的辮子,實際上是一種契約,一種投名狀,它是你作為順民,向那些山神、河神表示臣服的憑證。”
“有了這根妖辮,你走在深山老林裡,一般的妖魔鬼怪聞到你身上的奴味兒,知道你是已簽約的兩腳羊,受到大妖庇護,便不敢隨意加害,若是不留……”
“若是不留,便是反賊,便是無主之食,妖魔吃你,不沾因果!”
“難道就沒有人反抗?!”李想忍不住問道,“這種把人當牲口養的條約,怎麼可能沒人反抗?”
“怎麼沒有?”
接話的是上鋪的林玄光,少年道士氣得滿臉通紅,從床上跳了下來。
“當年江南士子、江湖義士,為了抵抗這妖辮令,掀起過無數次起義,可結果呢?”
林玄光咬牙切齒,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妖朝見軍隊鎮壓不住,便直接請動了那些受了敕封的大妖魔!”
“廣陵、練祁、暨陽……那群妖魔連屠三座大城,整整屠了整整十日啊,上百萬人不是被刀殺的,而是被妖魔活生生吞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