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戰,殺得天地變色,血流成河,有此三屠在前,天下脊梁被打斷,百姓敢怒不敢言,隻能含淚剃發,留起那根屈辱的妖辮。”
房間裡一片死寂。
隻有窗外的浪濤聲,像是在為那段血腥的曆史嗚咽。
李想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肉裡。
原來,所謂的妖辮,不僅僅是審美的扭曲,更是種族尊嚴的踐踏,是人向妖魔下跪的證明。
“後來妖朝覆滅,大新朝建立,可這百年的積弊哪裡是那麼好清除的。”
林守正接過話茬,語氣蕭索,“身體上的辮子是剪了,心裡的辮子卻難剪,那些曾經簽訂的條約,在某些大妖眼中,依然有效。”
“就像今晚這巡河夜叉,它依然遵循著舊約,在它眼裡,你沒有妖辮就是無主野食,吃了你自然是合乎法理的。”
聽到師父這句話,林玄光狠狠一拳砸在鐵架床上,震得床鋪嗡嗡作響。
“什麼山君新娘,什麼龍王迎親,都是前朝為了討好妖魔鬼怪弄出來的祭品儀式,大新朝明麵上禁止了,一些地方的軍閥和鄉紳為了自己的利益,依然在偷偷供奉。”
“現在這群妖魔,還想拿著幾百年前和妖朝簽訂的條約,來約束大新朝的百姓,簡直是該誅!”
李想深吸一口氣,平複著內心的波瀾。
“為什麼我從來沒聽說過這些?”他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他的記憶裡,大新朝混亂歸混亂,至少是人的朝代。
“因為有人在刻意遺忘,也在刻意隱瞞。”
林守正目光幽深,“對於普通百姓來說,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妖朝存在2960年,後來的統治者想要洗刷建國初的恥辱,實行了文字獄等各種方法。
每一代人忘一點,當年的種種事跡早就被歲月洗刷得差不多了。
現在的人,隻知道拜神求平安,誰還記得那些神座下的累累白骨?”
“況且,現在的北洋軍閥為了力量,有些又開始走前朝的老路,主動和妖怪勾結……這世道,亂著呢。”
李想沉默了。
這個世界的黑暗,比他想象的還要深沉。
人不僅要和人鬥,還要和占據了妖魔鬼怪鬥爭。
“若是類似武太祖那種猛人再出現就好了。”林玄光突然感歎了一句,眼中閃過一絲希冀。
“武太祖?”李想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
“那是妖朝之前的武朝太祖皇帝,你現在不練武不知道,但等你去臨江縣練武了,就知道武太祖。”
一直沉默的林玄樞開口了,語氣中帶著敬仰。
“武太祖是乞丐職業出身,硬是憑著一雙鐵拳,轟碎了當時的舊秩序。他不拜神,不求仙,隻信自己的拳頭。”
“據說他曾立下誓言,不和親,不賠款,不割地,不納貢,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
“他一人一拳,令人聞風喪膽,其自創的太祖長拳是至今武道圈的啟蒙武學之一,無關根骨和才情,任何人都能學成。”
“可惜啊……”林玄樞搖了搖頭,眼中光芒黯淡下去,“想要再出現這樣一個人物,難,難,難!”
連說三個難字,道儘了現實的絕望。
李想坐在昏暗的燈影裡,聽著這些秘聞,心中的恐懼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渴望。
“練武。”
李想在心底對自己說。
一定要練武,隻有拳頭夠硬,彆人才會坐下來聽你講道理。
“好了,夜深了,睡吧。”
林守正看了一眼李想,看穿了他眼底燃起的火焰,沒有多說什麼,隻是揮了揮手。
“那夜叉拿了我的血符,今晚便算是過了關,我們不會再有事了。”
李想點了點頭,重新躺下。
翌日。
李想是被一陣極其壓抑的哭聲吵醒的。
沒有撕心裂肺的嚎叫,隻有那種牙齒打顫,喉嚨裡像是塞了棉花的嗚咽。
這種聲音李想在壽衣店裡聽得多了,隻有嚇破了膽,連哭都不敢大聲哭的動靜。
他翻身下床,發現同屋的幾人都醒了。
“外麵出事了。”林玄樞見李想醒來,低聲說道。
李想沒說話,隻是默默係好長衫的扣子,推開了那扇厚重的艙門。
走廊裡的煤油燈早已熄滅,透過舷窗射進來的晨光慘白而無力,照在濕漉漉的甲板上。
幾個水手正提著木桶,麵無表情地衝刷著甲板。
嘩啦——
一桶水潑下去,衝出來的水流是刺眼的紅,蜿蜒著流向排水口。
“這就是不聽勸的下場。”
林玄光不知何時站在了李想身後,聲音有些冷,“昨天那個船長說得很清楚,無論聽到什麼都彆開門。
可總有人覺得自己是例外,覺得隻要手裡拿著洋槍或者是讀過幾本洋書,那些鬼東西就不敢動他。”
李想順著林玄光的視線看去。
在二層走廊的儘頭,那間原本住著那群新青年的艙室大門敞開著。
門口趴著一具屍體。
是那個戴金絲眼鏡的青年。
死狀極慘,雙手依然保持著向外推門的姿勢,想要逃離什麼,又或者是想要去迎接什麼。
在他身後的艙室內,還有幾具屍體,死法各異,但無一例外,都被掏空了內臟。
“他昨天還在高談闊論,說要打破舊世界。”李想心中五味雜陳,“結果舊世界沒打破,先被舊世界的怪物吃了。”
“不僅是他。”
林守正走了出來,背負雙手,目光望向底層的統艙方向,“二層是有錢人住的地方,防護好點,也就死了這六個不懂事的,底層……”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絲淡漠,“底層統艙,昨夜死了一百三十六人。”
“一百三十六人?!”
李想瞳孔猛地收縮。
底層住的都是些販夫走卒,是這個世道最底層的人,他們為了省錢,擠在那個陰暗潮濕的大通鋪裡。
“為什麼?”李想聲音有些乾澀,“昨晚巡河夜叉不是走了嗎?”
“夜叉是走了,帶來的水族卻沒走。”林守正搖了搖頭。
“夜叉是官,講究個排場和規矩,拿了買路錢會給個麵子。手底下那些蝦兵蟹將、水鬼河童,那是餓極了的惡鬼。”
d“龍王迎親,夜叉清道,剩下的殘羹冷炙,自然就賞給了底下的小鬼。”
李想沉默了。
一百多條人命,似乎隻是一個冰冷的數字。
“我去下麵看看。”李想說道。
他不是聖母,也沒有悲天憫人的大情懷。
但給屍體一個體麵,這是他的本職工作,也是他變強的途徑。
“我是入殮師,這滿船的屍氣若是不散,到了晚上容易屍變,到時候這艘船就真成鬼船了。”李想給出了一個極其合理的理由。
“李哥,我給你打下手。”林玄光一步跨出。
林玄樞張了張嘴,想要叫住師弟,卻被林守正抬手攔住。
“玄光的心不在修道上麵,讓他去吧。”林守正看著兩個年輕人的背影,輕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