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河下梢,津門之地。
臨江縣是津門最大的水陸碼頭,也是津江奔流入海的最後一道關隘。
鹹水與淡水在此交彙,正如這臨江縣的局勢,洋人與土著,軍閥與幫派,新學與舊俗,三教九流如一鍋亂燉,燉出了一股子隻屬於亂世的腥臊。
在這裡,規矩大於王法。
隨著一聲長鳴,巨大的黑水號緩緩靠岸。
下船的時候,碼頭上人山人海。
李想提著藤條箱子,並沒有急著走,而是站在棧橋邊,回頭看了一眼這艘名為黑水號的大船。
一群光著膀子的水手正像搬運貨物一樣,將一具具用草席裹得嚴嚴實實的屍體抬下來。
“一二三,起!”號子聲低沉有力。
早已等候在一旁的苦力們,十分熟練的將這些屍體扔上板車,像是在處理一批發臭的鹹魚。
統艙死的都是前往臨江縣下苦力的人,大多是光棍一條,並沒有太多家屬來認領,死了便是爛了,最好的歸宿也就是城外的亂葬崗。
李想的目光緩緩上移,最終定格在船頭甲板上。
那裡站著一個人。
正是這艘黑水號的老船長,手裡拿著一隻黃銅煙鬥,並未點燃,隻是輕輕摩挲著,居高臨下,俯視著那一具具被抬走的屍體。
他在笑。
臉上沒有半點悲傷,反而隱隱透著一股……滿足?
沒錯,就是滿足。
就像是剛剛完成了一場盛大的祭祀。
“這船……氣不對。”李想皺眉道。
“開!”
他在心中低喝一聲。
嗡——!
視界瞬間扭曲。
在他的視野中,那艘原本漆黑如墨的大船,此刻竟籠罩在一層濃鬱得化不開的血色紅光之中,無數張痛苦扭曲的人臉在血光中浮沉,發出無聲的哀嚎。
而在那滔天的血氣中央,在那位老船長的頭頂,一道璀璨到刺眼的金光正在緩緩成型。
那金光如同一根通天徹地的柱子,貪婪地汲取著周圍的血氣,每吸入一分,金光便凝實一分。
老船長像是感知到什麼,向李想方向望去,當看見林守正的時候,他笑了,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
“嘶……”
李想隻覺得雙眼如同被針紮了一般劇痛,慌忙閉上眼睛,兩行清淚瞬間流了下來。
“看出什麼來了?”
一道溫和聲音在李想身後響起。
李想回頭一看,發現林守正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身後,正背負雙手,目光深邃看著那艘大船,準確來說,是在看老船長。
“這船……氣不對。”李想揉著酸脹的眼睛,聲音有些發顫,“有人在借勢登天。”
“師父,這莫非是……”一旁的林玄樞也是麵色一變,顯然他也察覺到了那股異常的波動。
“玄樞,慎言。”
林守正抬手打斷了大徒弟的話,他那雙看透世情的眼睛掃視了一圈周圍嘈雜的人群,神色淡然:“有些事,看破不說破,說破便是壞了規矩。”
李想心頭一凜,立刻閉上了嘴。
林守正深深看了一眼船頭那個還在微笑的老船長,隨後轉身:“走吧,出了碼頭再說。”
眾人順著人流走出了碼頭。
臨江縣不愧是津門出海口,繁華程度遠超黑水古鎮。
寬闊的青石板路筆直延伸,兩旁既有雕梁畫棟的中式酒樓,也有掛著洋文招牌的西洋鐘表行。
有軌電車叮叮當當穿街而過,幾輛黑色的福特轎車像甲殼蟲一樣在人群中緩慢爬行,時不時按響刺耳的喇叭,嚇得街邊的路人四散奔逃。
賣報童子揮舞著手中的報紙,穿梭在人群中高喊:
“號外號外,南方新府頒布新法,提倡科學。津係張大帥邀請西洋的心臟科名醫來津門給女兒看病。”
這光怪陸離的景象,讓李想有一瞬間的恍惚,從陰間回到了人間。
“李小友,天下無不散之筵席。”
林守正停下腳步,對著李想拱了拱手,“我們師徒三人要轉道津江去津門,就在此彆過了。”
“林道長,玄樞道長,玄光,一路保重。”李想連忙放下箱子,鄭重回禮。
這幾位茅山道士給他的印象極好,關鍵時刻是真的能頂事。
林玄光有些不舍,拍了拍李想的肩膀:“李哥,你要是練武練不出來,就來茅山找我,我讓我師父給你開個後門,讓你當個外門執事,總比在江湖上瞎混強。”
“去去去,哪有還沒開始練就咒我失敗的?”李想笑罵了一句,錘了林玄光一拳,“放心,等我練成了,一定去茅山找你討杯茶喝。”
“好了,走吧。”
林守正揮了揮手,轉身融入了人流,林玄光緊隨其後。
走出一段距離,周圍人聲鼎沸,林玄光終於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還站在原地的李想和正悄悄走過去的師兄。
隨後,林玄光快步追上師父,問道:“師父,您說李哥都要二十了才開始練武,真的還能練出名堂嗎?他的天賦到底如何?”
林守正腳步未停,雙手背負在身後,目光掃視著這滾滾紅塵,聲音平淡卻透著一股看透世事的通透。
“玄光,你要記著,這世間評判一個人的天賦才情,並非隻看根骨,共分六等。”
“哪六等?”林玄光像個好奇寶寶。
林守正緩緩開口,如數家珍。
“第一等,名為偉才。”
“第二等,名為雄才。”
“第三等,名為賢才。”
“第四等,名為英才。”
“第五等,名為人才。”
“第六等,名為庸才。”
林玄光眨了眨眼,追問道:“那李哥屬於哪一等?”
林守正回過頭,看了一眼那個已經看不清身影的碼頭方向,給出了自己的評價。
“他起步太晚,根基已定,雖心性堅韌,也有幾分急智,終究受限於眼界與底蘊,當為第五等人才。”
“人才……”林玄光嘟囔了一句,“至少比庸才好,也挺不錯了。”
林守正看著徒弟那副憨樣,伸出手在林玄光腦門上輕輕敲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還有,你這個小滑頭,跟我問東問西的,不就是想給玄樞拖時間,好讓他去跟那李小子說悄悄話嗎?”
林玄光捂著腦門,嘿嘿一笑:“師父英明,果然什麼都瞞不過您老人家。我看師兄心裡憋著事兒,不讓他說出來,他今晚肯定睡不著覺。”
“哼,我教的徒弟,自己還不知道?”
林守正笑罵了一句,卻沒有真的生氣,隻是無奈地搖了搖頭,“玄樞心重,太講規矩,這是他的優點,也是他的劫。”
“罷了,有些話讓他說出來也好,省得憋出心魔。”
“走吧,先去前麵找個落腳的地方,等你師兄說完話自會追上來。”
另一邊,李想正準備轉身離開,一隻手突然拉住了他的衣袖。
是林玄樞。
這位一直溫文爾雅的大師兄,此刻將李想拉到了一旁無人的巷子口,神色前所未有的肅穆。
“李道友。”林玄樞壓低了聲音,目光掃視四周,“我思來想去,還是有一句話一定要叮囑你。”
“玄樞道長請講。”
“你若是辦完事要回黑水古鎮,千萬……千萬彆再坐這艘黑水號,近期也不要走水路。”
“為什麼?”李想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