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是東北最公正也最殘酷的行刑官。當太陽那吝嗇的、毫無溫度的圓盤沉入地平線後,黑石開拓團的廢墟便被徹底拖入了另一個維度的地獄。
氣溫,如同斷崖般從零下三十度向著零下四十度的深淵直墜而去。風,不再是單純的空氣流動,它化作了億萬柄無形的冰刀,帶著仿佛能撕裂靈魂的尖嘯,瘋狂地切割著這片土地上每一個暴露在外的生命體。
第一批被這場無聲酷刑處決的,是那些在白天的戰鬥中負傷,被臨時安置在殘垣斷壁後的傷員和之前沒法動彈的病號。他們曾是戰鬥中的“幸存者”,然而在這場與自然的戰爭中,他們卻成了最先被淘汰的脆弱品。
起初,廢墟的角落裡還回蕩著他們因劇痛和寒冷而發出的、壓抑的呻吟。他們本能地蜷縮著身體,像離水的魚一樣徒勞地抽搐,試圖從早已冰冷的肢體中榨取最後一絲熱量。
然而,這種掙紮並未持續太久。寒冷是一種高效的麻醉劑,它先是凍結了他們的痛覺,然後是知覺。呻吟聲漸漸微弱,從痛苦的哀嚎變成無意識的囈語,最終徹底沉寂。顫抖的身體逐漸停止了擺動,肌肉在低溫下變得僵硬,生命的熱度被無情地抽走。
僅僅在入夜後的兩三個小時內,這數百名傷員便在寂靜中迎來了死亡。他們沒有發出最後的呼救,甚至沒有力氣再睜開眼睛看一眼這個帶給他們無儘痛苦的世界。
他們的臉上,凝固著死前那一刻的恐懼、迷茫與不甘,皮膚在低溫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白色,仿佛一尊尊被拙劣工匠匆忙塑成的蠟像。他們成了這場屠殺中最沉默的見證者,無聲地宣告著地獄的開場。
兩棟建築——那座相對堅固的石屋和儲存著物資的倉庫,此刻不再是普通的房子,它們是諾亞方舟,是這片冰封死亡之海中唯一的生路。
“開門!開門!我是山口信少佐!這是軍令!我命令你們立刻打開大門!”一名臉上裹著厚厚圍巾的軍官,正是這支部隊的最高指揮官山口信,他帶著十幾名忠於自己的衛兵,用槍托和工兵鏟瘋狂地砸著倉庫那扇由厚木板製成的門。他的聲音因為極度的寒冷和內心的焦灼而變得尖銳、扭曲,失去了往日的威嚴,隻剩下野獸般的嘶吼。
回應他的,不是服從,而是一道從門板縫隙中陡然噴射出的、致命的火舌。
“砰!”
7.7毫米的步槍子彈帶著灼熱的氣浪和無可匹敵的動能,精準地命中了山口信少佐的額頭。他頭上的軍帽被瞬間掀飛,後腦勺炸開一個碗口大的窟窿。紅色的血液與白色的腦漿混合物,在噴出的一瞬間就被極寒的空氣凍結,化作無數細小的冰晶,濺射在他身後那名士兵驚恐萬狀的臉上。山口信少佐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慘叫,身體便僵硬地向後倒去,砸在雪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這一槍,如同一顆投入火藥桶的火星,瞬間引爆了積壓在所有人心中最原始的瘋狂。
“八嘎呀路!他們殺了少佐!”
“裡麵的混蛋是叛徒!他們想獨占倉庫,想讓我們都凍死在外麵!”
“殺了他們!衝進去!誰搶到就是誰的!”
被隔絕在外的近兩千名日軍士兵和開拓團武裝人員徹底陷入了癲狂。他們像一群被饑餓和寒冷逼到絕境的狼群,咆哮著、嘶吼著,從四麵八方朝著那兩棟建築發起了潮水般的攻擊。
他們不再是帝國的士兵,不再是開拓的先驅,他們隻是一群為了爭奪一個溫暖巢穴而互相撕咬的野獸。手榴彈的爆炸聲此起彼伏,每一次閃光都照亮無數張因憤怒、恐懼和絕望而極度扭曲的麵孔。
而固守在建築內部的人,則早已被同樣的絕望逼成了不惜一切代價捍衛巢穴的惡鬼。他們很清楚,一旦防線被攻破,他們會立刻被外麵那些已經失去理智的“同胞”撕成碎片。他們依托著牆壁,透過每一個窗口、每一個牆體的破洞,瘋狂地向外傾瀉著火力。
步槍、機槍、手榴彈……一切能殺人的武器都被用上了。子彈在夜空中交織成一張死亡之網,手榴dàn的破片四處飛濺,收割著一條又一條生命。
整個第一夜,就在這種血腥、荒誕的“內戰”中煎熬度過。昔日的同袍,此刻成了不死不休的仇敵。廢墟之間,火光不斷閃現,爆炸聲與槍聲、慘叫聲、咒罵聲混合在一起,譜寫出一曲末日狂想曲。不斷有人在衝鋒的路上倒下,他們的屍體在落地的瞬間就開始變得僵硬,流出的鮮血幾乎立刻就凝固在雪地上,變成一灘灘暗紅色的、醜陋的冰。
當第二天慘白色的太陽有氣無力地爬上天空時,它帶來的不是希望,而是更加清晰、更加龐大的絕望。陽光毫無溫度,它隻是像一個冷漠的勘察員,忠實地照亮了這一夜的“傑作”——至少一千五百具形態各異的冰雕,散落在戰場的每一個角落。
有的保持著衝鋒的姿勢,有的在死前試圖爬向那遙不可及的建築,更多的則是蜷縮在一起,仿佛在尋求最後的溫暖。
幸存下來的千餘人,精神在這一刻徹底走向了崩潰的懸崖。
他們呆滯地看著那兩棟依舊緊閉著大門、槍口林立的建築,又看了看周圍那些被凍成冰塊、麵目全非的同伴屍體,眼中最後的一絲理智,被一種玉石俱焚的瘋狂所取代。
饑餓、疲憊、深入骨髓的寒冷,以及無論如何也攻不進去的絕望,共同催生出了一個極端惡毒且瘋狂的念頭。
“八嘎呀路……他們不讓我們活……他們也彆想活!”一名臉上掛滿冰霜的曹長,通紅的雙眼如同地獄裡的惡鬼,他用嘶啞的喉嚨發出了野獸般的咆哮。
這個想法如同劇毒的瘟疫,瞬間在幸存者中蔓延開來。是啊,既然我們注定要死在這裡,憑什麼你們能躲在溫暖的房子裡?憑什麼你們能活下去?這種極端的嫉妒與怨恨,瞬間壓倒了求生的欲望。
“炸掉它!把房子給我炸掉!”
“對!炸了它!我們一起死!誰也彆想活!”
最後的瘋狂,以一種自毀的形式爆發了。殘存的日軍士兵們,在幾名低級軍官的組織下,如同行屍走肉般開始行動。他們將所有能找到的炸藥包、集束手榴彈、甚至炮彈,都集中起來,搖搖晃晃地搬運到那兩棟建築的承重牆下。
倉庫裡的人似乎察覺到了他們的意圖,射出了更加密集的子彈,試圖阻止這群瘋子。但此刻,死亡的威脅已經無法嚇退這些一心求死的人了。他們在彈雨中不斷倒下,但後麵的人立刻補上,將懷中的爆炸物奮力扔到牆角。
“為了天皇陛下!玉碎!”
隨著一聲歇斯裡底裡、充滿了悲壯與荒誕的狂呼,一名士兵拉燃了引線,然後被數發子彈同時擊中,身體被打成了篩子。
“轟——!!!轟隆隆——!!!”
一聲震耳欲聾、仿佛要將整個天空都撕裂的巨響,將這片死寂的雪原再次撼動。地動山搖之間,那棟作為最後希望燈塔的倉庫,在爆炸中被巨大的力量攔腰截斷。
堅固的石牆和沉重的屋頂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呻吟,隨即轟然坍塌。無數淒厲的慘叫聲從裡麵傳出,但又在瞬間被滾滾的煙塵和崩塌的巨石所吞沒。
緊接著,另一邊的石屋也遭遇了同樣的命運,在另一場規模稍小的爆炸中化為了一片廢墟。
當漫天的煙塵緩緩散去,攻擊者們看著自己的“傑作”,先是爆發出一陣病態而神經質的狂笑。但笑著笑著,那笑聲就變成了嗚咽,最後化為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他們呆滯地站在原地,看著那些從廢墟裡掙紮著爬出來、渾身是血、同樣滿臉絕望的“敵人”。
在這一刻,仇恨消失了。
攻擊停止了。
因為所有人都無比清晰地意識到,他們親手,將這片冰原上最後的一絲生機,徹底毀滅。現在,所有人都平等了。大家都是一樣的人了——等待被凍死的、無家可歸的囚犯。
寒風呼嘯而過,卷起地上的積雪,像是為這場剛剛上演的、人性泯滅的荒誕劇,緩緩拉上了白色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