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誌帶著三十幾個弟兄,像一陣旋風一樣刮回了靠山屯。
這裡是抗聯的一處秘密交通站,也是連接周邊十裡八鄉的樞紐。
“老村長!快!敲鐘!把能動彈的爺們兒都叫出來!”趙誌一進村口,嗓門大得像打雷,“把家裡的驢車、牛車、獨輪車,哪怕是挑大糞的扁擔,全給我弄出來!”
老村長披著件破羊皮襖,煙袋鍋子差點嚇掉了:“趙司令,這是咋了?鬼子進村了?咱們得跑反?”
“跑個屁!是去發財!去搬金山銀山!”趙誌一把拉住老村長的手,眼睛亮得嚇人,“通知周邊的遊擊隊,還有二道溝、三道梁子的鄉親們,隻要還能喘氣的,都跟我進山!帶上繩子和麻袋!”
半個時辰後,靠山屯的打穀場上烏壓壓聚了一千多號人。
除了抗聯的留守部隊,更多的是附近的老百姓。他們有的牽著瘦骨嶙峋的毛驢,有的推著吱呀作響的獨輪車,一個個縮著脖子,手揣在袖筒裡,臉上寫滿了疑惑和不情願。
這大冷的天,零下三十多度,不在熱炕頭上貓冬,非要進那吃人的深山老林,這不是折騰人嗎?
“我說趙司令,”人群裡,一個趕大車的把式劉三爺忍不住了,磕了磕煙袋鍋,“您說去搬東西,到底是搬啥啊?這麼大陣仗?咱們這幾十輛大車,還有幾百個獨輪車,就是搬空縣城的糧倉也夠了吧?”
“是啊,趙司令。”另一個年輕後生也跟著起哄,“您說鬼子死了,讓我們去撿洋落。那鬼子能死多少?撐死了一個小隊?咱們去這麼多人,一人分不到一顆子彈,還不夠費鞋底子的呢。”
人群裡響起一陣哄笑和抱怨聲。
在老百姓的認知裡,鬼子那是凶神惡煞,是武裝到牙齒的野獸。平時抗聯打死幾個鬼子都得敲鑼打鼓慶祝,趙誌說山裡死了“成千上萬”的鬼子,誰信?
“我看趙司令是喝高了。”
“就是,還說有肉罐頭,那玩意兒金貴著呢,鬼子能給咱們留著?”
“這幾十輛大車,純屬浪費牲口力氣。我看呐,帶兩個麻袋去裝裝樣子得了。”
聽著周圍的閒言碎語,趙誌也不惱。他站在碾盤上,看著底下這群淳樸卻又因為長期受壓迫而變得小心翼翼的鄉親們。
他知道,不怪鄉親們不信。如果不是親眼所見,誰敢信一個人能滅了一個聯隊?
“鄉親們!”趙誌壓了壓手,聲音洪亮,“我知道你們心裡犯嘀咕,覺得我趙誌在吹牛皮!覺得我是在折騰大夥兒!”
“但我把話撂在這兒!今天咱們去的這趟,要是裝不滿這些車,要是讓任何一輛車空著回來,我趙誌把腦袋擰下來給大夥當夜壺!”
此話一出,全場寂靜。
趙誌是什麼人?那是唾沫星子砸地上都能砸個坑的漢子,從不打誑語。
“劉三爺,您那車太小了,我不怕您笑話,待會兒您得後悔沒把家裡的門板卸下來裝車!”趙誌指著那個趕車的老漢笑道。
“行!既然趙司令敢立軍令狀,那咱們就舍命陪君子!”劉三爺把鞭子一甩,“走!進山!”
浩浩蕩蕩的隊伍出發了。
幾千人的隊伍,混雜著驢叫馬嘶,在雪原上拉出了一條長龍。
一路上,抱怨聲依然沒斷過。
“這乾飯盆可是絕地啊,進去容易出來難。”
“趙司令非說裡麵有幾萬鬼子,咋可能呢?幾萬頭豬還得抓三天呢。”
“就是,咱們帶這麼多車,到時候拉一車空氣回來,那可就丟人現眼了。”
幾個推獨輪車的漢子一邊走一邊發牢騷,覺得這次行動純粹是勞民傷財。在他們看來,能撿幾條破槍就算燒高香了,至於趙誌說的什麼“堆積如山”,那肯定是鼓舞士氣的瞎話。
然而,隨著隊伍深入長白山腹地,周圍的氣氛開始變了。
風雪停了,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說不出的肅殺之氣。
“都彆說話了。”趙誌走在最前麵,按照李寒教的方法,讓人每隔一段距離就站崗,拉起繩索,“前麵就是乾飯盆的入口。記住,不管看見啥,彆亂跑,彆掉隊!”
轉過一道覆蓋著厚厚積雪的山梁,視野豁然開朗。
走在最前麵的劉三爺,手裡的鞭子突然僵在了半空中。
他那雙渾濁的老眼猛地瞪圓了,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喉嚨裡發出一陣“咯咯”的怪聲,像是被無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
“咋了三爺?車軸斷了?”後麵的後生不耐煩地催促道,探頭往前一看。
“咣當!”
後生手裡的獨輪車直接翻了,他一屁股坐在雪地上,臉色煞白,指著前方,哆哆嗦嗦地喊道:
“媽呀……鬼……全是鬼!”
隻見前方的山穀裡,原本潔白的雪地像是被撒了一層密密麻麻的黑芝麻。
那不是芝麻。
那是屍體。
成百上千,成千上萬的日軍屍體,保持著各種扭曲的姿勢,鋪滿了整個山穀,一直延伸到視線的儘頭。
剛才還在抱怨車帶多了的鄉親們,此刻全都傻了眼。
這哪裡是“撿洋落”?這分明是闖進了閻王爺的停屍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