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是個老兵油子了。
他在京營裡混了快二十年,從一個小兵,混到了如今一個不大不小的百戶。
他見過最大的場麵,就是皇帝出巡,他跟在儀仗隊後麵,連皇帝長什麼樣都沒看清。
他一直覺得,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在京城裡,當個不大不舍的官,按時領點糧餉,有事沒事,去八大胡同喝喝花酒,日子過得,也算舒坦。
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真的,上戰場。
更沒想過,會麵對,這樣的,敵人。
他,站在正陽門的城樓上,手,死死地,抓著冰冷的城磚,指節,都捏得發白了。
他的腿,在抖。
不是他想抖,是,控製不住。
城外,那片白色的東西,離他們,太近了。
近到,他,甚至能,看清,那些“人”的臉。
那是一張張,什麼樣的臉啊。
慘白,浮腫,沒有一絲血色。
眼睛,是空洞的,黑漆漆的,像兩個,深不見底的窟窿。
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就像,被一根無形的線,操控的木偶。
數十萬人,就那麼,靜靜地,跪在那裡,一動不動。
沒有一個人,交頭接耳。
沒有一個人,發出聲音。
整個戰場,安靜得,讓人發瘋。
李三,寧願,他們,像韃子一樣,嗷嗷叫著,衝上來。
那樣,至少,還像是在打仗。
可現在,這算什麼?
一群,死人,在城外,開會嗎?
“頭兒……你看……他們……他們好像,在看我們……”
旁邊,一個,剛入伍沒多久的,年輕士兵,聲音,帶著哭腔。
李三,順著他的目光,望了過去。
他發現,那,數十萬,空洞的眼眶,確實,都,齊刷刷地,朝著,城牆上,這個方向。
被,幾十萬雙,死人的眼睛,這麼,直勾勾地,盯著。
那種感覺,實在是,太他娘的,瘮人了。
李三,感覺,自己的後背,涼颼颼的,頭皮,一陣陣發麻。
“看什麼看!都給老子,把頭低下!”
李三,回過神來,狠狠地,給了那個新兵,一巴掌。
“再他娘的,自己嚇自己,老子,先一刀,把你給劈了!”
他,雖然,自己也怕得要死,但是,作為百戶,他,必須,要維持住,最基本的鎮定。
否則,他手底下這百十號人,不等敵人攻城,自己,就先,崩潰了。
就在這時。
城外那,死寂的軍陣,終於,有了一絲,變化。
從,那片,白色的海洋中,緩緩地,升起了,無數麵,旗幟。
那旗幟,也是,白色的。
慘白的,像是,用死人的裹屍布,做成的一樣。
旗幟,在風中,展開。
然後,城牆上,所有的士兵,都,看清了,那旗幟上,繡著的,那個,大字。
“吳”。
一個,龍飛鳳舞的,“吳”字。
“吳?是吳字旗!”
一個,眼尖的軍官,失聲叫了出來。
“吳三桂!是吳三桂的關寧鐵騎!”
“他們……他們不是,去通州,勤王了嗎?怎麼……怎麼會變成這樣?”
“難道……難道,那個斥候,是騙我們的?吳大帥,他……他投降了那個魔鬼?”
城牆上,瞬間,炸開了鍋。
所有的人,都懵了。
吳三桂,和他的關寧鐵騎,對於,京城的守軍來說,那,就是,神一樣的存在。
那是,大明朝,最後的,王牌。
是,能跟,後金八旗,硬碰硬的,天下第一強軍。
在他們的想象中,吳三桂,應該是,率領著,威武的鐵騎,擊潰妖人,凱旋歸來。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他的旗幟,插在了一群,不人不鬼的,怪物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