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機在宋營醒來,聽到的第一個詞就是“官家”。
而他附身的這個文吏,恰好也叫趙機。
更糟的是,他很快發現,那位坐在禦輦上、正意氣風發檢閱大軍的皇帝,本名就叫趙炅。
炅,音同“炯”,意為光明。
機,音同“基”,意為樞機。
“好個趙機,竟敢與官家同名不同字,還衝撞禦駕?”
冰冷的刀鋒架上脖頸時,趙機知道,他的穿越人生從地獄難度開始了。
黏稠的黑暗像糖漿,包裹著意識,緩緩旋轉。沒有光,沒有聲音,隻有一種向下沉溺的、令人窒息的失重感。趙機覺得自己是一粒被投入深海的塵埃,在無儘的水壓中,連思維都被碾成齏粉。
最後一點屬於實驗室的記憶碎片,是刺眼的電弧光,儀器尖銳的警報,還有身體瞬間過電的劇痛與麻痹。
然後,便是此刻。
感官是逐漸回來的,帶著粗暴的、不容置疑的侵略性。最先湧來的是氣味——一種極其複雜、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混合氣息。汗水的酸餿、皮革的腥臊、鐵器生鏽的冷腥、劣質油脂燃燒的嗆人煙味、牲畜糞便的惡臭,還有……一股若隱若現、卻更加甜膩頑固的鐵鏽味。那是血。大量的,新鮮的,或者已經開始腐敗的血。
緊隨其後的是聲音。起初是嗡嗡的、遙遠的背景噪音,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幕。漸漸地,噪音開始分化,變得清晰,變得尖銳:粗野的喝罵,金屬磕碰的叮當聲,沉重的腳步聲雜遝紛亂,遠處隱約傳來戰馬的嘶鳴和車輪碾過碎石路的轔轔聲。有人在很近的地方大聲咳嗽,吐出一口濃痰。還有火把燃燒時,鬆脂劈啪爆開的細碎炸響。
痛楚是最後登場的暴君。它從四肢百骸同時蘇醒,緩慢而堅定地宣告主權。頭顱深處像是被楔入了一根燒紅的鐵釺,每一次若有若無的脈搏都引發一次劇痛的悸動。喉嚨乾裂得像曝曬過度的沙漠,每一次吞咽都帶來刀割般的痛感。胸口憋悶,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肋下某處尖銳的刺痛。渾身的骨頭像是被拆散後又勉強拚湊起來,無處不酸,無處不疼。
我……還活著?
趙機試圖思考,但思維的齒輪鏽蝕嚴重,轉動得異常艱難。他想睜開眼,眼皮卻重若千鈞。他集中起殘存的所有力氣,對抗著那黏膩的黑暗和沉重的眼皮。
一絲微弱的光,終於刺了進來。
起初隻是模糊的光暈,晃動著,搖曳著。逐漸地,視野開始聚焦。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塊粗糙的、帶著毛邊的深褐色篷布頂。幾處破損,透進更亮一些的天光,能看見細小的塵埃在光柱裡飛舞。空氣渾濁不堪。他微微轉動僵硬的脖頸——這個簡單的動作引發了頸椎一陣抗議的嘎吱聲和更劇烈的頭痛——視野隨之擴大。
這是一個簡陋的、臨時搭起的帳篷內部。空間不大,地上胡亂鋪著些發黑的乾草。除了他身下這張硌人的、散發著黴味的薄褥,幾乎沒有彆的像樣物件。旁邊還蜷著兩個人影,裹著臟兮兮的麻布或氈毯,一動不動,不知是死是活。
他自己身上,蓋著一件同樣看不出本色的舊袍子,布料粗硬,磨得皮膚生疼。
這是哪裡?醫院?不對,任何一家現代醫院都不會有這種氣味和景象。劇組?災難現場?
混亂的思緒被一陣突如其來的、高亢而拖長的喊聲打斷。
那聲音從帳篷外傳來,隔著篷布,顯得有些模糊,但其中的威嚴和某種程式化的腔調卻清晰可辨:
“……官家——駕臨前營——!諸軍肅靜——整隊——迎駕——!!!”
官家?
趙機的心臟猛地一縮,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這個詞……這個稱呼……
幾乎在這聲音落下的同時,帳篷外本已嘈雜的聲響驟然為之一變。紛亂的腳步聲迅速變得整齊、沉重,金屬甲片的摩擦碰撞聲密集響起,由雜亂無章彙聚成一種帶著肅殺意味的節奏。人聲低伏下去,隻剩下軍官短促有力的口令聲,此起彼伏。
一種無形的、令人心悸的壓力,隨著這變化的聲浪,穿透簡陋的篷布,彌漫進這小小的空間。
趙機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官家……是了,宋代,對皇帝的稱呼之一……
荒謬的念頭剛剛升起,就被更洶湧的、不屬於他的記憶碎片粗暴地打斷。無數畫麵、聲音、感受,像是決堤的洪水,衝垮了他本就脆弱不堪的意識堤防。陌生的麵孔,古老的街道,青色的官袍,冰冷的筆墨,長途跋涉的艱辛,還有……震耳欲聾的喊殺聲,刀劍劈入骨肉的悶響,飛濺的溫熱液體,和最後視野裡飛速掠過的、沾著泥濘和血汙的馬蹄!
“呃——!”他發出一聲短促的、痛苦至極的呻吟,身體不受控製地抽搐了一下。冷汗瞬間浸透了那件粗布袍子。
兩個原本蜷縮在旁邊的身影被驚動了,其中一人猛地坐起。那是個麵色焦黃、嘴唇乾裂的年輕人,穿著一身沾滿汙漬的窄袖軍服(還是吏員袍?趙機混亂的記憶庫無法立刻精確匹配),頭上沒有戴盔,隻用一塊布包著發髻。他看向趙機,眼裡先是驚愕,隨即露出鬆了一口氣的神情,但立刻又被外麵越來越近的聲浪逼出了緊張。
“趙……趙書辦?你醒了?”年輕人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謝天謝地,你可算醒過來了!昨日你被那受驚的馱馬撞飛出去,頭磕在石頭上,流了那麼多血,曹都頭都說你可能挺不過來了……”
趙書辦?趙……書辦?
更多的記憶碎片湧現:一個同樣叫趙機的年輕人,二十出頭,開封府祥符縣人士,寒窗苦讀,新近考中了……似乎是某種低階的功名?被分發到這北伐大軍之中,在某個轉運使司下屬的支應房裡,做著抄寫文書、核對糧秣的瑣碎差事。一個無足輕重、戰戰兢兢的小人物。
昨日,大軍拔營,人喊馬嘶,一片混亂。一輛裝載箭矢的輜重車馱馬受驚,衝撞了隊伍。這個“趙書辦”恰好就在附近,躲避不及……
然後就是黑暗,和現在。
我是趙機。我是……那個研究戰略、分析曆史的趙機。我也是……這個頭破血流、倒在北伐軍中的宋朝小吏趙機?
兩種身份,兩種記憶,兩段人生,正在他的腦海裡瘋狂地撕扯、融合。劇烈的頭痛讓他眼前陣陣發黑,惡心得想吐。
帳篷外的聲浪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整齊劃一、山呼海嘯般的呐喊聲穿透一切,清晰地傳來:
“萬歲!萬歲!萬歲!!”
聲浪如潮,蘊含著狂熱、敬畏,以及一種即將投入決戰前的、近乎顫栗的興奮。
那年輕人臉色更白了,猛地縮回頭,再不敢往外張望,隻是急促地對趙機說:“是官家!官家禦駕親臨前營巡視!正在外麵……趙書辦,你千萬彆出聲,千萬彆動!衝撞了聖駕,可是天大的罪過!”
趙機艱難地吞咽了一口並不存在的唾液,喉嚨火辣辣地疼。官家……禦駕親巡……北伐大軍……
幾個關鍵詞像閃電般劃過他混亂的腦海,與另一段屬於“未來”的知識瞬間碰撞、勾連。
宋太宗……太平興國四年……滅北漢……乘勝北伐……幽州……高粱河!
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猛地竄起,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甚至暫時壓過了肉體的疼痛。
高粱河之戰!宋軍精銳儘喪,太宗皇帝股中兩箭,乘驢車狼狽南逃的……高粱河之戰!
就是現在?就是此地?!
他想要坐起來,想要衝出去,想要對著外麵那如山如海、士氣如虹的軍隊大喊:停下來!這是個陷阱!快撤!重整陣型!防備遼軍的騎兵包抄!
可是,他連一根手指都無法自如地動彈。劇烈的頭痛和虛脫般的無力感將他牢牢釘在這張破褥子上。隻有眼球,還能艱難地轉動。
透過帳篷那道並未完全掩好的縫隙,他拚命向外望去。
視野有限。他首先看到的,是無數雙沾滿泥濘的、穿著各種樣式鞋履或草鞋的腳,密密麻麻,肅立不動。然後是小腿,打著綁腿,或裹著肮臟的褲腳。再往上,是參差不齊的衣甲下擺,有皮甲,有劄甲,也有普通的麻布軍服。塵土在這些衣甲鞋履上覆蓋了厚厚一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