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隊正的傷勢比看上去更加駭人。胸前的撕裂傷並非簡單的刀劍劈砍,邊緣參差不齊,像是有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扯開了皮甲和皮肉,甚至可能傷及了肋骨和肺葉。鮮血仍在緩慢地向外滲湧,將他身下的擔架浸染得一片暗紅。他的呼吸極其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吸氣都帶著一種不祥的、仿佛漏氣風箱般的嘶嘶聲。
輔兵已經嚇傻了,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裡放。那個箭傷未愈的斥候掙紮著想要幫忙,卻牽動了傷口,疼得齜牙咧嘴。帳篷裡充滿了絕望的氣息。
趙機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額頭的血管因為用力思考而突突直跳,肋下的疼痛也在加劇。“烈酒!沸水!最乾淨的布!快!”他再次催促,聲音因為急切和虛弱而顯得嘶啞破碎。
輔兵如夢初醒,連滾爬爬地去準備。
趙機忍著劇痛,儘量湊近觀察。李隊正臉色灰敗,嘴唇發紺,這是嚴重失血和可能伴有血氣胸的跡象。在這個時代,這種傷勢幾乎無救。但他必須嘗試,不僅因為曹珝的命令,更因為這個人可能是連接前線戰況的唯一線索。
“先……彆動他傷口。”趙機阻止了輔兵想要直接擦拭血汙的動作,“用煮過的大塊布,疊厚些,壓住傷口周圍,稍用力,先試著減緩出血。”他指揮著,這是壓迫止血的原始應用。
烈酒和煮沸後稍涼的清水端來了。趙機咬著牙,親自指導輔兵進行清創。這個過程異常痛苦且艱難,烈酒刺激傷口的劇痛讓昏迷中的李隊正身體不時抽搐。傷口深處果然有碎骨和甲片嵌入,需要小心翼翼地用煮過的薄木片(臨時替代鑷子)撥出。每一次操作都伴隨著更多的鮮血湧出。
趙機的後背很快被冷汗浸透,眼前陣陣發黑。但他知道,不清創,感染必死無疑;清創,或許還有一線渺茫生機。他如同行走在萬丈懸崖的鋼絲上,全神貫注。
老軍醫不知何時也進來了,站在一旁沉默地看著。看到趙機用烈酒反複衝洗傷口深處時,他的胡子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開口,隻是眼神裡多了幾分凝重和探究。
初步清創和壓迫止血完成,用大量相對乾淨的布條緊緊包紮固定後,李隊正的出血似乎減緩了一些,但人依舊深度昏迷,氣若遊絲。
“能不能活,看他自己的命數,和今晚是否發熱。”趙機虛脫般地靠回自己的鋪位,喘息著對輔兵說,“多喂他溫水,一點點喂,彆嗆著。注意他呼吸,若有變化,立刻叫我。”他所能做的,已經達到這個時空條件下的極限。
老軍醫走過來,探了探李隊正的脈息,又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搖了搖頭,低聲道:“傷及臟腑,血枯氣散,難。”但他隨即看了一眼趙機額頭已經結痂、紅腫儘消的傷口,以及角落裡雖然虛弱但呼吸平穩的王五,沉默了一下,對輔兵說:“照他說的做。”
這幾乎是一種默許。趙機心中一緩。
整個白天,軍營都籠罩在一種異樣的喧囂和緊張之中。遠處隱約傳來悶雷般的響聲,分不清是戰鼓還是真正的雷聲。傳令兵的馬蹄聲在各營之間穿梭不息,帶來各種真假莫辨的消息:我軍已抵幽州城下!正在築壘!遼人閉門不出!有遼軍援兵出現,被我擊退!
傷帳內卻保持著一種壓抑的寂靜。眾人都在關注著李隊正。輔兵謹遵吩咐,定時用蘆管小心地給李隊正喂溫水。或許是壓迫止血和清創起了一點作用,或許是李隊正身體素質確實強悍,到了傍晚,他依然活著,雖然依舊昏迷,但脈搏似乎比清晨時穩定了那麼一絲。
夜幕降臨,軍營的火把比往日點得更密更亮。風聲似乎也緊了,卷著遠處的煙塵和隱約的喊殺聲飄來。趙機毫無睡意,肋下的疼痛和心頭的焦慮交織。他知道,曆史上的高粱河之戰,宋軍正是在圍攻幽州不下、士卒疲敝之時,被遼軍名將耶律休哥率領的精銳騎兵長途奔襲,迂回側擊,導致崩潰。
時間,正在一分一秒地滑向那個節點。
後半夜,李隊正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伴隨著痛苦的抽搐。輔兵驚慌地叫醒趙機。趙機掙紮著查看,發現李隊正包紮的胸口繃帶下,又有鮮血滲出,而且他的呼吸變得極其困難,麵色更加紫紺。
“不行……裡麵可能還在出血,或者傷了肺,有積血或氣……”趙機心往下沉。他沒有條件進行胸腔穿刺或更複雜的處理。
就在幾人束手無策之際,李隊正猛地睜開了眼睛!那雙眼因為高熱和痛苦而布滿血絲,眼神渙散,卻帶著一種瀕死前的驚人亮光。他死死抓住離他最近的輔兵的手腕,力量大得驚人,喉嚨裡發出嗬嗬的響聲,似乎想說話。
趙機急忙湊近:“李隊正?你想說什麼?”
李隊正的嘴唇顫抖著,目光艱難地聚焦在趙機臉上,又似乎透過他看向了極其恐怖的遠方。他斷斷續續地擠出幾個字,聲音嘶啞含混,卻像冰錐一樣刺入趙機耳中:
“……好多……遼騎……不是遊騎……重甲……從山後……側翼……”
他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沫從嘴角溢出。
“……黑旗……耶律……大……大王旗……”
“……我們……被衝散了……擋不住……快……快告……”
話未說完,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抓住輔兵的手無力地鬆開,身體劇烈地痙攣了幾下,最終歸於沉寂。隻有胸口那微微滲出的鮮血,證明著他生命最後時刻的掙紮與警示。
帳篷內一片死寂。輔兵臉色慘白,嚇得癱坐在地。老軍醫閉上眼,歎了口氣。
趙機僵在原地,渾身冰涼。
黑旗?耶律大王旗?是耶律休哥!還是耶律斜軫?重甲騎兵從山後側翼出現……這完全符合曆史上遼軍反擊的戰術!而且規模絕非小股遊騎,是足以衝散宋軍前哨陣地的主力!
李隊正用生命傳遞的,正是高粱河慘敗的關鍵信號!遼軍的反擊已經開始,或者說,先鋒已經接戰!而宋軍主力,很可能還被蒙在鼓裡,或者正驕躁地圍攻堅城幽州!
必須立刻把這個消息送出去!送給曹珝,或者更高層!
可是,怎麼送?他一個戴罪之身的文吏,空口無憑,僅憑一個剛剛死去的重傷隊正的幾句臨終囈語,誰會相信?甚至可能被立刻以“散布謠言、動搖軍心”的罪名處死!曹珝如今隨中軍前行,根本聯係不上!
巨大的無力感和焦灼感幾乎要將趙機吞噬。他知道災難正在發生,卻隻能困在這小小的傷帳之內,眼睜睜看著。
天快亮時,軍營的喧囂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峰,其中摻雜了越來越多的混亂和恐慌的聲響。敗兵開始出現了。
最初是三三兩兩,丟盔棄甲,渾身是傷,神情倉皇。然後是小隊,建製不全,軍官嘶啞著嗓子試圖收攏部下。傷帳很快被塞滿,呻吟、慘叫、哭嚎聲不絕於耳。每個人帶來的隻言片語,拚湊出一幅逐漸清晰的、令人膽寒的畫麵:
我軍攻城受挫,士卒疲憊。遼軍大隊援兵猝然出現,鐵騎如牆而進,直衝我軍側翼結合部。前軍抵擋不住,被攔腰截斷。中軍受衝擊,陣腳動搖……潰退,正在演變成潰敗!
老軍醫和輔兵們忙得腳不沾地,但麵對潮水般湧來的傷兵和簡陋到極致的條件,任何救治都顯得蒼白無力。趙機掙紮著想要幫忙,卻發現自己那點基於現代理念的急救知識,在如此大規模的傷亡麵前,杯水車薪。
混亂中,他聽到傷兵們帶著恐懼議論:“是耶律休哥!那黑旗是耶律休哥的旗幟!”“好多鐵鷂子,刀砍不透!”“官家的禦營好像也被衝了……”“逃吧,快往南逃!”
曆史的細節,以如此血腥和直觀的方式,展現在他麵前。
將近中午,一陣急促而沉重的馬蹄聲在傷帳附近停下,緊接著是曹珝嘶啞而疲憊的怒吼:“裡麵的人!能動彈的,立刻收拾,隨某家後撤!快!”
簾子被猛地掀開,曹珝出現在門口。他滿身血汙塵土,頭盔不見了,發髻散亂,臉上有一道新鮮的擦傷,眼神裡充滿了血絲、挫敗,以及一種極力維持的凶狠。他的目光快速掃過一片狼藉的傷帳,在趙機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但立刻被緊迫的局勢壓了下去。
“趙機!”曹珝直接點名,“你能走嗎?”
趙機忍著肋下劇痛,勉強站起身:“回將軍,能走。”
“跟著我!”曹珝言簡意賅,又對老軍醫和還能行動的輔兵吼道,“帶上能走的傷兵,扔下重的,立刻往南,去涿州方向!快!遼騎就在後麵!”
潰敗的大潮,已經無可挽回。趙機最後看了一眼傷帳內那些無法移動、眼神絕望的傷員,包括剛剛有了點起色的王五和那個箭傷斥候,心中一痛,卻也隻能咬牙,跟在曹珝身後,踉蹌著衝出了這個他穿越以來待了最久、也初次嘗試改變些什麼的地方。
外麵,陽光刺眼,但天地間仿佛籠罩著一層灰敗的塵土和血腥。到處都是奔逃的人群、丟棄的旗幟、輜重和屍體。哭喊聲、馬嘶聲、以及遠處越來越近的、如同催命符般的騎兵轟鳴聲,交織成一曲末日般的逃亡交響。
趙機混在亂軍之中,跌跌撞撞地奔跑,每一次腳步落地都震得肋下劇痛。他回頭望去,隻見北麵煙塵衝天,黑色的遼軍旗幟在塵埃中若隱若現,如同死神的羽翼,正快速覆蓋過來。
高粱河之戰,宋軍慘敗。而他,這個知曉一切卻無力回天的穿越者,此刻正和無數潰兵一樣,在這曆史車輪無情碾過的塵埃裡,狼狽南逃。
生存,依然是第一要務。但一顆名為“不甘”與“必須做點什麼”的種子,已經在這亡命奔逃的恥辱與塵土中,悄然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