涿州城下的營地,在接下來的幾日裡,以一種緩慢而艱難的方式,發生著不易察覺的變化。這些變化並非源自上層的宏偉命令,而是源於曹珝采納趙機的建議後,在這小小一隅的嚴格執行。
首先改變的是傷兵的處境。曹珝下令,將營中所有傷員按輕重緩急,粗略劃分為三區。傷勢最輕、有望短期內恢複的,集中在靠近水源、相對乾淨的一片區域,由兩名略通醫術的老兵和趙機指導下的兩名新選輔兵負責照料。每日早晚,依照趙機製定的簡易流程——沸水煮布、烈酒清創、統一換藥(藥材以蒲公英、地丁草等易尋草藥為主)——進行處理。雖然條件依舊簡陋,但流程的規範和相對潔淨的環境,讓傷口的惡化速度明顯減緩,哀嚎聲也少了一些。
重傷難治者被移至另一片稍遠的角落,儘量減少他們對其他傷員的心理衝擊,也安排人定時喂水、清理,儘力減少其痛苦。而亡者,則在每日清晨被集中運往遠離營地的指定地點掩埋。
王五,這個曾被判死刑的傷兵,奇跡般地挺了過來,並且恢複得很快。他成了輕傷區的一個活招牌,也成了趙機最堅定的追隨者之一。他拖著一條還有些跛的腿,主動幫著趙機跑腿、辨認草藥、維持秩序,望向趙機的眼神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感激和忠誠。趙機給他起了個新名字“王伍”,算是紀念新生,也方便在名冊上登記。
“伍長……”王伍總是這樣恭敬地稱呼趙機,儘管趙機並無正式官職,“您吩咐的事,俺都辦妥了。”
趙機糾正了幾次,王伍依舊不改口,便也隨他去了。在這個等級森嚴的時代,一個底層軍漢對“恩人”兼“有學問者”的尊稱,是一種樸素而牢固的紐帶。
其次改變的是營地的秩序。曹珝以跟隨自己南撤的老兵和親兵為骨乾,將手下這二百餘殘兵重新編成了四個臨時“都”(每“都”約五十人),指派了臨時都頭、副都頭,下麵再設火長。名冊很快造好,每個人都明確了自己的歸屬和上官。
賞罰令被當眾宣布。曹珝從自己微薄的私囊裡拿出些銅錢,當場獎勵了幾個在逃亡途中表現勇敢、或在營地中主動協助救治、維持整潔的士兵。同時,也將兩個因偷竊同袍乾糧、散布“遼軍已至城下”謠言而引發恐慌的兵卒,當眾鞭笞二十,逐出本營,交給涿州守軍處置。一賞一罰,乾脆利落,迅速樹立了權威,也讓惶惶不安的士卒心裡有了底——知道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
至於趙機負責的“耳目”之事,他謹慎地擬了一個條陳交給曹珝。建議以“巡查軍紀、防止奸細”為公開名義,挑選三到五名口風緊、熟悉本地情況或曾在邊地服役多年的老兵,由曹珝直接掌握,不定期地暗中留意營中異常動向、陌生麵孔的出入,以及收集士兵間流傳的各類消息(特彆是關於其他各部動向、朝廷風聲、遼軍情報的碎片),定期彙總上報。條陳強調“密”、“慎”二字,人員需絕對可靠,信息需交叉驗證,避免誣陷。
曹珝仔細看了條陳,未作太大改動,隻圈定了兩個他信得過的老斥候和一個本地出身的沉穩老兵,讓趙機暗中接觸,先試運行。情報網的雛形,就這樣在不起眼間建立起來,雖然範圍隻限於本營,信息也零碎,但至少讓曹珝對營內情況有了超出表麵的掌控力。
這些措施推行下來,曹珝這一營的士氣,肉眼可見地比其他依舊混亂的潰兵營地要穩定一些。雖然戰敗的陰影依舊籠罩,但營地整潔了,傷員得到了相對妥善的照顧,命令能夠傳達執行,士卒臉上那種徹底的茫然和絕望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命般的服從和重新凝聚的微弱向心力。
曹珝將這一切看在眼裡。他對趙機的態度,從最初的利用和審查,逐漸多了一絲真正的倚重。他依然會派給趙機各種繁瑣任務,檢查他經手的每一份名冊、物資清單,時常召他詢問營中瑣事,觀察他的反應。但問話的語氣,少了許多最初的冰冷和試探,多了些就事論事的意味。
這日傍晚,曹珝處理完軍務,又將趙機喚至帳中。油燈下,他攤開一幅簡陋的涿州周邊地圖,指著上麵一些標記,沉聲道:“城防正在加固,各軍殘部陸續抵達,城外已聚集近萬人馬,混亂不堪。糧草補給是個大問題,朝廷的後續指令也遲遲未至。”
他看向趙機:“你那‘耳目’報上來,營中士卒最憂心者,無非三事:一怕遼軍追來,二怕斷了糧餉,三怕……被上頭當替罪羊清算。”他頓了頓,“你以為,當下該如何應對?”
這已不是詢問具體事務,而是帶著考校和商議的意味了。趙機心知,這是曹珝在進一步評估他的見識和心性。
他略一思索,謹慎答道:“將軍,遼軍新獲大勝,亦需消化戰果,整頓兵馬,短期內大舉南侵涿州的可能性不高,但小股精銳遊騎襲擾糧道、偵查虛實,必不可免。我軍當加強外圍哨探,尤其是西北、東北方向的山隘、河穀。至於糧餉……”他苦笑,“此非我營能解決,唯今之計,隻有嚴格管控現有存糧,清查人數,杜絕冒領克扣,同時……或許可派小股熟悉地形的老卒,往南邊村鎮嘗試采買或征調少許,以安軍心。”
“至於清算……”趙機聲音放得更低,“此乃朝堂之事,非我等所能揣度妄議。但將軍此番能收攏部眾,穩住營盤,已是儘責。當務之急,是讓我營成為這城外萬餘潰兵中,最整肅、最聽號令的一部。唯有自身立得住,方能在後續整編或……問責中,握有幾分主動。”
曹珝默默聽著,手指無意識地點著地圖上的涿州城標記。趙機的回答,務實而清醒,沒有虛言安慰,也沒有妄議朝政,而是將注意力集中在自身能掌控的範圍內——加強戒備、維持紀律、保存實力。這正是目前最穩妥的做法。
“自身立得住……”曹珝重複了一遍,抬眼看向趙機,“你之前說,欲傳授救治之法。如今營中稍定,可選人了。你打算如何做?”
趙機精神一振,知道這是真正落實他價值的時候了:“回將軍,卑職以為,無需貪多。可先選三四人:一需細心耐心,二需略識草藥或不怕血腥,三需口嚴聽話。卑職將清創、包紮、辨識幾種常見止血消炎草藥、以及預防傷口潰爛發熱的要點,編成簡易口訣步驟,親自示範,反複練習。不求其精通醫理,但求其操作規範,能依樣處理大多數常見外傷。如此,即便卑職不在,或傷員增多,營中亦有基本救治能力。”
“口訣步驟?規範操作?”曹珝若有所思,“倒像是匠人傳授手藝。好,此事交由你全權辦理,人選你自己從輔兵或識字的士卒中挑,報我知曉即可。需要何物,也列個單子。”
“謝將軍信任!”趙機躬身。這等於給了他一個小小的“培訓”權限,雖然範圍有限,卻是將知識轉化為實際影響力的重要一步。
接下來的幾天,趙機忙碌起來。他挑選了兩人,一個是原來照顧他的那個年輕輔兵,叫孫二狗,雖然膽小但聽話細心;另一個是王伍推薦的一個同鄉,叫石大勇,人如其名,力氣大膽子也大,以前在老家采過藥。加上主動要求學習的王伍,正好三人。
趙機沒有講授複雜的理論,而是將重點放在實操上。他找來一些動物皮毛、豬羊內臟(從涿州城內市集費勁弄來的),模擬傷口,讓孫二狗和石大勇反複練習清洗、包紮。辨識草藥,就帶著他們在營地周邊實地尋找蒲公英、地丁草、馬齒莧、小薊等,講解特征和用途。他將關鍵步驟編成順口溜:“一煮二酒三洗淨,四敷草藥五包緊,勤換勤看莫沾汙,多喝熱水命保穩。”簡單粗暴,但易於記憶和傳播。
王伍因為親身體驗過,理解更深,時常在一旁補充自己的感受,學習得最為認真,很快就能獨立處理一些簡單傷口了。
就在趙機忙於培訓“醫療兵”時,曹珝從城中帶回了更確切的消息:宋太宗已於數日前安全南返,目前已至定州。北伐大軍主力損失慘重,但核心將領和大部分中高級軍官幸存。朝廷已下旨,令涿州及周邊諸軍堅守待命,詳細戰報和問責正在路上。同時,遼軍確實沒有大舉南下,但幽州方向的遼軍活動頻繁,似在重新部署。
壓力並未解除,反而因為朝廷旨意的明確和即將到來的清算,變得更加具體。各營將領之間的氣氛也微妙起來,互相打探、推諉責任、甚至暗中攻訐的苗頭開始出現。
這一日,趙機正在指導石大勇練習包紮,曹珝的親兵忽然來傳,讓他立刻去中軍帳一趟,語氣急促。
趙機心中微凜,交代了王伍幾句,便匆匆趕往曹珝的帳篷。進去之後,發現除了曹珝,還有一位麵生的文官模樣的人,約莫四十餘歲,穿著青色官袍,麵容清臒,眼神卻頗為精明,正與曹珝對坐交談。
“趙機,這位是涿州錄事參軍,周文德周大人。”曹珝介紹道,語氣比平日更正式幾分,“周大人聽聞我營中救治傷患頗有章法,傷亡較其他營為少,特來查看。你將近日所為,揀要緊的,向周大人稟報一番。”
趙機立刻明白,這是曹珝在向上官展示“政績”,也是對他的一次正式考校。他穩住心神,向周文德行禮,然後不卑不亢地將傷員分類管理、統一清創流程、培訓輔兵等事,條理清晰地陳述了一遍,重點強調方法的簡易可行和已見成效(如王伍等人的恢複),同時將主要功勞歸於曹珝的決斷和支持。
周文德靜靜聽著,偶爾問及細節,如所用草藥來源、沸水烈酒消耗、輔兵培訓時長等,趙機都一一據實回答,數據清晰。
聽完,周文德撫須沉吟片刻,對曹珝道:“曹虞候治軍有方,於敗軍之際能如此整肅營伍、用心傷員,實屬難得。此法雖簡,然勝在有序、潔淨,於軍中大有裨益。如今各營傷患哀鴻遍野,醫藥匱乏,若能將此簡易救治之法稍加推廣,或可活人無數。”
曹珝連忙謙辭:“此乃末將份內之事,亦是營中眾人協力之功。周大人過譽了。”
周文德搖搖頭,目光轉向趙機,帶著審視和一絲好奇:“你便是提出此法之人?聽聞你原為轉運司書辦,並非醫戶出身?”
趙機低頭應道:“回大人,卑職確非醫戶。少時偶得遊方異人傳授些許雜學,加之目睹戰陣傷患之苦,便琢磨出此笨法子,幸得曹將軍不棄,允準試行。”
“遊方異人……”周文德若有所思,“能於細微處見章法,於混亂中立規矩,亦是才乾。如今朝廷用人之際,正當其時。”他話鋒一轉,對曹珝道,“曹虞候,此人暫留你營中,好生用其所長。相關救治條陳,可整理一份,呈送州衙及防禦使司備案。或可斟酌,於城中傷營亦擇人試行。”
“末將領命!”曹珝眼中閃過一絲喜色。周文德雖隻是錄事參軍,品級不高,但掌文書案卷,是州衙實權人物,他的認可和“備案”提議,等於為曹珝營中的做法提供了官方背書,在即將到來的整編和問責中,無疑是一個重要的正麵籌碼。
周文德又勉勵了趙機幾句,便起身離去。
帳中隻剩下曹珝和趙機二人。曹珝長長吐出一口氣,看向趙機的目光,多了幾分前所未有的鄭重。
“趙機,”他緩緩道,“周參軍的話,你聽到了。你那一套,如今不止關乎我營中幾百傷兵的性命,也關乎我曹某的前程,甚至可能……關係到更多人的生死。你可明白?”
“卑職明白。”趙機肅然回答。他知道,自己已經從一個需要證明價值的戴罪之身,初步變成了曹珝手中一張有用的牌,甚至可能因為周文德的關注,進入更高層一些人的視野。這固然帶來了更大的機會,但也意味著更重的責任和潛在的風險。
“明白就好。”曹珝走到帳壁前,掛著一把腰刀,手指輕輕拂過刀鞘,“繼續做你該做的事。把救治之法教好,把營中諸事理清。其他的……某家自有分寸。”
“是!”趙機應道,退出了帳篷。
外麵天色向晚,營地中炊煙嫋嫋,秩序井然。遠處其他潰兵營地依舊傳來嘈雜和哭喊,對比鮮明。
趙機知道,他在涿州城下的第一步,算是邁穩了。但更複雜的局麵和更大的挑戰,或許才剛剛開始。他不僅要在營中立穩腳跟,還要開始思考,如何將這微弱的影響力,轉化為未來可能撬動更大局麵的支點。而這一切的前提,依舊是生存,以及在即將到來的朝廷整編風暴中,找到自己和曹珝這一營人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