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九年,初夏的杭州,空氣裡已經浮動著燥熱。
西子湖畔,盧公館的西洋式大宅子裡,氣氛卻比臘月天還凍人。
盧小嘉睜開眼的時候,腦子裡像是塞進了一團滾燙的、亂糟糟的毛線。
明明上一秒,他還在電腦屏幕前,操控著宇智波泉奈,天道超,和須佐佐助大殺四方,結果被對麵一個天道超殺了兩個,自己最後一個忍者是須佐佐助,經過盧小嘉操作拉滿的情況下,實現了絲血反三,盧小嘉瘋狂摸頭,在屏幕上顯示勝利兩個字,盧小嘉吼道壓力,然後給對麵點了個讚,對麵發起再戰,盧小嘉卡了對麵60秒點了拒絕。嘴裡對著空氣喊到氣不氣啊?哈哈哈。
結果下一秒,眼前就是刺目的、透過彩色玻璃窗的光斑,身下是硬得硌人的雕花紅木椅,鼻腔裡充斥著陌生的、混合了陳舊木頭、灰塵、還有一絲淡淡黴味的氣息。
他晃了晃沉甸甸的腦袋,這給我乾哪來了?這還是國內嗎?這時無數不屬於他的記憶碎片,帶著尖銳的疼痛,蠻橫地擠了進來。
盧小嘉,浙江督軍盧永祥的獨子,年方二十,杭州城裡有名的紈絝。母親早逝,父親忙於軍務,疏於管教,養成了個天不怕地不怕、揮金如土的性子。讀書?那是裝點門麵的玩意兒。鬥雞走狗,聽戲捧角,流連秦樓楚館,才是正經生活。前幾日似乎還因為爭一個戲子,和人在酒樓動了手,額角現在還隱隱作痛……
等等,督軍?盧永祥?民國?
他居然穿越成了和他名字一模一樣的盧小嘉。
他猛地坐直,動作太急,眼前又是一黑。扶著冰冷的椅子扶手,他看清了此刻身處的環境——一間極寬敞的客廳,高高的穹頂,垂下巨大的、水晶燦燦的枝形吊燈,隻是沒亮。厚重的絲絨窗簾拉著大半,光線昏暗。腳下是光滑得能照出人影的拚花大理石地麵,周圍一圈,是同樣硬邦邦、看起來就很名貴的西式沙發和茶幾。牆上掛著幾幅看不懂的西洋油畫,還有一張巨大的、盧永祥穿著戎裝、一臉威嚴的照片。
這裡的一切,都透著一種疏離的、冷冰冰的奢華,和他記憶裡任何地方都對不上。
“少爺,您可算醒了!”一個帶著哭腔的、蒼老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盧小嘉扭過頭,看到一個穿著灰色長衫、留著山羊胡、約莫五十多歲的瘦小老頭,正搓著手,滿臉焦急地站在不遠處,是盧府的管家,老陳。老陳旁邊,還站著幾個低眉順眼、穿著短打的仆役,大氣不敢喘。
“我……”盧小嘉張了張嘴,聲音乾澀沙啞,“這是哪兒?我……怎麼了?”
“哎呀,我的少爺!您這是怎麼了?這是家裡啊!您前幾日在‘春和樓’吃了點酒,又……又與人爭執,不小心碰了頭,回來就昏睡了一天一夜,可把老爺急壞了!剛請了洋大夫來看過,說是不妨事,靜養即可。”老陳急急說道,一邊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您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老爺正在書房會客,是……是關外來的客人,好像是張大帥府上的人……”
關外?張大帥?張作霖?
盧小嘉心裡咯噔一下,那零碎的記憶裡,似乎有那麼一樁事……一樁娃娃親?對方是張作霖的女兒?不對,好像是……姐姐?
他正想再問,客廳那兩扇沉重的、雕著繁複花紋的橡木大門,“吱呀”一聲,被從外麵推開了。先走進來的是一個穿著藏青色綢衫、外罩黑緞馬甲的中年人,麵色白淨,留著兩撇精心修剪的八字胡,手裡盤著兩個油光鋥亮的核桃,眼神銳利得像刀子,在略顯昏暗的客廳裡一掃,最後落在剛剛站起身、還有些搖晃的盧小嘉身上。這是盧永祥的心腹,也是盧小嘉的叔叔,盧香亭。
盧香亭側身,讓出門口。
一個穿著簇新將校呢軍裝、身材高大、肩章鋥亮、約莫三十出頭的軍人,沉著臉大步走了進來。他身後,跟著一個穿著水紅色繡纏枝蓮紋旗袍、外罩雪白狐皮坎肩的年輕女子。
那女子身量頗高,隻比前麵的軍人矮了半頭,體態豐腴勻稱。旗袍開衩不高,但布料妥帖,勾勒出飽滿的胸脯和渾圓的臀線。一頭烏發燙了時髦的卷兒,用一根碧玉簪子鬆鬆綰在腦後,幾縷發絲垂在頰邊。她生著一張容長臉兒,皮膚是關外人那種少見的白皙,五官生得極好,柳葉眉,丹鳳眼,鼻梁挺直,嘴唇略薄,塗著鮮豔的口紅。隻是此刻,那雙漂亮的丹鳳眼裡,沒有絲毫溫度,隻有毫不掩飾的審視、輕蔑,以及一種居高臨下的冷淡。
她站在那裡,就像一株帶刺的、盛開在關外雪地裡的紅芍藥,豔麗,卻紮手。
盧小嘉腦子裡“轟”的一聲,某些記憶瞬間清晰——張首芳!張作霖的長女,張作良的大姐!和他指腹為婚的所謂“娃娃親”!
盧永祥最後一個走進客廳,他穿著深灰色的長袍,外麵套了件玄色馬褂,手裡也拄著根文明棍,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眉心蹙著深深的川字紋,嘴唇抿成一條直線。他先看了一眼臉色蒼白、眼神還有些迷茫的兒子,又看了看那一對關外來客,最後目光落在盧香亭身上。
盧香亭乾咳一聲,臉上堆起笑,衝那軍人拱了拱手:“雨亭兄,請坐,快請坐。首芳侄女,也坐。”他又轉向盧小嘉,語氣帶著責備,“小嘉,還不見過張師長和張小姐?這位是張作霖大帥麾下二十七師師長,張作相將軍。這位是張大帥的千金,張首芳小姐。”
張作相隻是對盧永祥微微頷首,目光在盧小嘉身上停了不到一秒,便轉向彆處,自顧自在主客位的沙發上坐下,腰板挺得筆直。
張首芳卻沒動。她那雙冷冰冰的丹鳳眼,上上下下,將盧小嘉從頭到腳刮了一遍。從他還帶著睡痕的臉,到微微敞開的、皺巴巴的絲綢睡衣領口,再到腳下趿拉著的軟底拖鞋。她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件擺錯了地方的、劣質的裝飾品。
盧小嘉被這目光看得渾身不自在,屬於原來那個紈絝的脾氣,混合著自己剛穿越過來的懵逼和一絲火氣,騰地就冒了上來。他皺了皺眉,沒按著盧香亭的話叫人,反而挺了挺有些發虛的腰板,也拿眼打量著張首芳。嘖,這娘們,確實漂亮,可這眼神,也真他媽夠瞧的。
“你就是盧小嘉?”張首芳開口了,聲音倒不難聽,清脆,帶著點東北口音,可那調子,涼得能結冰碴子。
“是我。”盧小嘉應道,嗓子還有點啞。
“我這次跟張師長南下,是奉了家父之命。”張首芳下巴微揚,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來處理一樁舊事。關於我們兩家,很多年前,長輩們酒後的一句戲言。”
盧永祥的臉色更難看了,握著文明杖的手指節有些發白。盧香亭臉上的笑容僵住,搓著手,想打圓場:“首芳侄女,這話說的……那怎麼是戲言呢?當年大帥和家兄……”
“盧叔叔,”張首芳直接打斷了盧香亭,目光轉向盧永祥,算是給了個正眼,但語氣依舊沒什麼起伏,“家父說了,當年他和盧督軍都是行伍出身,性情豪爽,酒酣耳熱之際,說了些不當真的話。如今時移世易,我們小輩也長大了,各有各的路。這樁所謂的‘婚約’,本就不合時宜,還是就此作罷,免得耽誤了彼此。”
她頓了頓,目光再次瞥向盧小嘉,那裡麵清晰的鄙夷幾乎要溢出來:“尤其是,我聽說盧公子風采卓然,是杭州城裡頂尖兒的玩樂高手。我張首芳雖不是名門閨秀,卻也懂得潔身自好,怕是高攀不起盧公子這樣的‘人中龍鳳’。這婚約,還是解除了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