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她從隨身帶著的一個小巧的西洋皮包裡,取出一張折疊好的、灑著金粉的帖子,輕輕放在旁邊花梨木茶幾上。“這是當年交換的庚帖,今日物歸原主。從此兩家嫁娶,各不相乾。”
客廳裡死一般寂靜。隻有窗外隱約傳來的、賣梔子花和白蘭花的悠長叫賣聲,更襯得屋裡空氣凝滯。
盧永祥胸口起伏了一下,盯著那張庚帖,臉色鐵青,但終究沒說出話來。盧香亭急得額頭冒汗,看看兄長,又看看麵無表情的張作相,再看看梗著脖子、眼神卻還有些發直的侄子。
盧小嘉腦子裡嗡嗡作響。退婚?當場打臉?穿越標配劇情?可這感覺……真他媽憋屈啊!尤其是這女人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堆臭狗屎。
屬於原來那個盧小嘉的驕橫,和現在這個盧小嘉莫名其妙穿越、還沒搞清楚狀況就挨了一悶棍的邪火,交織在一起,猛地竄了起來。
他忽然嗤笑了一聲。
笑聲在寂靜的客廳裡顯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看向他。
盧小嘉往前走了一步,儘管腳下還有點飄,但他努力站定了,看著張首芳,嘴角勾起一抹混不吝的、屬於昔日杭州小霸王的弧度:“張小姐是吧?大老遠從關外跑來,就為了說這個?”
他學著記憶裡那些混混的樣子,歪了歪頭,語氣帶著點誇張的驚訝和解脫:“哎呀,那可真是……多謝您了!您可算是做了件大好事!”
張首芳柳眉一豎。
盧小嘉卻不等她開口,繼續道,語速加快:“不瞞您說,我這人吧,沒什麼大誌向,就愛個自在。聽聽戲,跑跑馬,交些爽快朋友。最怕的,就是被人管著,尤其是什麼都不懂、還自以為是的女人管著。”
他目光特意在張首芳那張漂亮的冷臉上轉了一圈,咂咂嘴:“你說你這,長得嘛……也就那麼回事,脾氣倒是頂天的差。這要是真進了門,我這日子還過不過了?還得天天對著您這張晚娘臉?我圖什麼呀我?圖您年紀大?圖您不洗澡?啊呸!”
“你!”張首芳氣得臉都白了,胸口劇烈起伏,手指著盧小嘉,指尖發顫。她長這麼大,在奉天城裡也是橫著走的主兒,什麼時候被人這麼當麵、用如此粗俗不堪的話羞辱過?
旁邊的張作相猛地一拍沙發扶手,站了起來,軍裝上的銅扣叮當作響,臉上怒色湧現:“放肆!盧小嘉,你這是什麼混賬話!”
盧永祥也低喝一聲:“小畜生!住口!”
盧香亭差點暈過去,連忙攔在中間:“誤會,誤會!小孩子家不懂事,口無遮攔!張師長息怒,首芳侄女息怒!”
盧小嘉卻像是豁出去了,或者說,是原來那個紈絝的靈魂在主導,他梗著脖子,對著張作相也毫不示弱:“我怎麼放肆了?許她大老遠跑來退婚打我們盧家的臉,就不許我說兩句實話了?你們奉天城的規矩,是隻準州官放火,不準百姓點燈啊?”
“好好好!”張首芳連說三個好字,怒極反笑,隻是那笑容冷得瘮人,“盧督軍,盧叔叔,你們都聽見了?這就是貴府公子的教養!今日我算是領教了!這婚,退得不冤!”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庚帖,似乎覺得放在這裡都臟了手,又狠狠摔回茶幾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我們走!”說著,一甩狐皮坎肩,轉身就要走。
“站住!”盧小嘉忽然喝道。
張首芳腳步一頓,回過身,眼神如刀。
盧小嘉往前又逼了一步,距離張首芳隻有兩三尺遠,能聞到她身上傳來的、淡淡的雪花膏混合著冷冽的香氣。他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極慢,卻帶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勁:
“張首芳,你給我聽好了。今天,是你,上趕著來退婚,是你們老張家,瞧不起我盧小嘉,瞧不起我們盧家!”
“這破婚約,小爺我壓根就沒在乎過!退了,我求之不得!”
“但是——”他聲音陡然拔高,伸手指著張首芳的鼻子,“這話得說清楚!不是你張家不要我,是我盧小嘉,看不上你!”
“早晚有一天,”他手指幾乎要點到張首芳高挺的鼻尖上,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近乎荒誕的篤定,“你會為你今天踏出這個門,後悔得腸子都青了!你會哭著喊著求我回頭!到那時候——”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咧開嘴,露出一個堪稱惡劣的笑容,湊近了些,用隻有兩人能聽清的聲音,壓低嗓子說:
“小爺我讓你知道,什麼叫高攀不起,什麼叫……真正的‘人中龍鳳’!”
說完,他猛地撤回身子,像是用儘了所有力氣,也抽離了那份強行支撐的混不吝,額角的傷處又是一陣抽痛,眼前陣陣發黑,但他強撐著沒倒下,隻是喘著粗氣,死死瞪著張首芳。
張首芳被他這番話,尤其是最後那近乎詛咒般的低語和那惡劣的笑容,氣得渾身發抖,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手指著他,“你……你……”了半天,竟說不出完整的話來。那雙漂亮的丹鳳眼裡,怒火幾乎要噴出來,燒死眼前這個混蛋。
“我們走!”張作相一把拉住張首芳的胳膊,臉色鐵青地朝盧永祥一抱拳,“盧督軍,今日之事,張某記下了!告辭!”說完,幾乎是半拖半拽地,拉著氣得發懵的張首芳,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那扇沉重的橡木大門在他們身後重重關上,發出“嘭”一聲悶響,震得客廳裡的水晶吊燈似乎都晃了晃。
客廳裡重新陷入死寂,比剛才更壓抑,更凝重。
盧永祥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看著緊閉的大門,臉色已經不是鐵青,而是一種灰敗的怒意。握著文明杖的手,指節捏得咯吱作響。
盧香亭看看兄長,又看看搖搖欲墜、卻還強撐著的侄子,重重歎了口氣,頹然坐倒在沙發裡,喃喃道:“禍事……禍事啊……這下,可是把張大帥,徹底得罪了……”
盧小嘉隻覺得耳邊嗡嗡聲越來越響,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轉、模糊。盧永祥鐵青的臉,盧香亭頹然的身影,華麗冰冷的大廳,都在扭曲、遠去。張首芳那雙冰冷鄙夷的丹鳳眼,最後那憤怒到極點的表情,卻異常清晰地在眼前晃動。
“逆子……逆子……”盧永祥低沉顫抖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