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對張作霖主動伸出的“橄欖枝”(或者說表麵功夫),盧永祥深吸一口氣,臉上也迅速堆起了同樣公式化的笑容,拱手道:“張帥!好久不見!彆來無恙!”
張作霖哈哈一笑,目光掃過盧永祥,又瞥了一眼旁邊麵色平靜的盧小嘉,然後轉向還站在原地的曹錕,語氣隨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曹督軍,我和盧督軍有些私事要談,麻煩你……回避一下?”
這話說得客氣,但意思很清楚:我們要說悄悄話,你在這兒礙事了。
曹錕臉上肌肉抽動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慍怒。他曹錕好歹也是直係大佬,一方督軍,張作霖這話簡直是把他當成了可以隨意支開的下屬!但看著張作霖身後那群虎視眈眈、剽悍精乾的奉軍軍官,再看看自己身邊除了不成器的兒子就是文官幕僚,曹錕硬生生把火氣壓了下去。張作霖如今兵強馬壯,是袁世凱麵前的紅人,勢力如日中天,輕易得罪不起。
他乾笑兩聲,順著台階下:“你們聊,你們聊!正好,我看到那邊有個熟人,過去打個招呼。”說著,拽了一把還想看熱鬨的曹少璘,悻悻地轉身走開了。
周圍看熱鬨的人群見張作霖出麵,也都識趣地散開,繼續各自的應酬,但目光仍時不時瞟向這邊。
待曹錕走遠,張作霖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看向盧永祥,歎了口氣,語氣似乎帶上了些許“真誠”的歉意:“盧兄,咱們也算是老交情了。這次的事情……唉,對不住啊。”
盧永祥心中一凜,知道正戲來了,臉上不動聲色:“張帥何出此言?”
張作霖壓低了些聲音,目光轉向盧小嘉,臉上露出長輩看晚輩的“慈和”神色:“這就是小嘉賢侄吧?上次見你,還是個小娃娃呢,一晃眼,都長成這麼精神的大小夥子了,比我都高了!不錯,不錯!”
盧小嘉心中冷笑,麵上卻恭敬地微微躬身:“晚輩盧小嘉,見過張伯伯。”禮數周到,挑不出毛病。
張作霖擺擺手,又湊近盧永祥一些,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幾分“推心置腹”的無奈:“盧兄,不瞞你說,你家小嘉和我家首芳那檔子事兒……我真是一點都不知情!都是我家那個頭,被我慣壞了,不知天高地厚,背著我偷偷跑去的杭州!等我從哈爾濱回來知道這事,把她好一頓臭罵!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能由著她胡來?真是……唉!”
他這番說辭,把責任全推給了女兒張首芳,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仿佛他才是那個被蒙在鼓裡、同樣覺得“遺憾”的長輩。既給了盧家麵子(不是我張作霖看不起你們),也暗示了此事並非他的本意,希望不要影響“交情”。
盧永祥心中明鏡似的。什麼不知情?騙鬼呢!沒有你張作霖默許甚至授意,張首芳和張作相敢那麼囂張地上門退婚?但此刻在袁世凱的壽宴上,眾目睽睽之下,張作霖主動遞了台階,他不能不接。強行撕破臉,對盧家沒好處。
於是,盧永祥也歎了口氣,臉上露出理解和大度的神色,順著張作霖的話說:“張帥言重了。孩子們都大了,有自己的想法。現在不是都講究什麼……婚姻自主,戀愛自由嘛!咱們這些老家夥,跟不上時代咯!他們年輕人的事,就讓他們自己去處理吧。隻要他們自己覺得好,咱們當父母的,也就不瞎摻和了。”
他這話既接了張作霖的台階,表示此事揭過,同時也暗戳戳地回敬了一下——不是你家退婚嗎?行,那咱們就當是年輕人自己“自由選擇”分手了,我們盧家不稀罕,你也彆覺得占了多大便宜。
張作霖聽著盧永祥這番“開明”言論,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嘲弄,但臉上卻露出深以為然的表情,連連點頭:“盧兄高見!高見啊!說得太對了!咱們是老了,跟不上趟了!可惜,可惜啊……”他連說兩個“可惜”,搖頭晃腦,仿佛真的為這段“夭折”的姻緣感到遺憾,但那語氣裡的輕鬆,卻怎麼也掩飾不住。
他隨即話鋒一轉,拍了拍盧永祥的手臂,語氣“懇切”:“不過,盧兄,咱們哥倆的交情,可不能因為孩子們這點小事就生了嫌隙啊!你說是不是?”
“那是自然!”盧永祥也用力點頭,臉上笑容滿麵,“孩子是孩子,咱們是咱們!張帥雄踞關外,威震一方,我盧永祥坐鎮江浙,守望相助,這才是正理!”
“好!好!盧兄痛快!”張作霖大笑,顯得十分“欣慰”。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互相拍著肩膀,說著場麵話,仿佛之前退婚的羞辱和暗地裡的算計都不存在,儼然一對久彆重逢、惺惺相惜的老友。
盧小嘉在一旁冷眼旁觀,心中波瀾不驚。這就是政治,這就是軍閥。表麵上把酒言歡,稱兄道弟,背地裡捅刀子、使絆子,比誰都狠。張作霖此刻的“歉意”和“可惜”,不過是因為在袁世凱的地盤上,需要維持表麵的和氣,也或許是……他覺得自己送上的“賀禮”足以彌補(或打擊)盧家,所以才顯得如此“大度”。
“笑吧,使勁笑。”盧小嘉看著張作霖那誌得意滿的笑容,心中冷笑,“等你的‘四爪龍袍’呈上去,看你還能不能笑得出來。還有張學良……咱們的賬,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