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花爛漫,草木成茵。
暮色四合,青山漸暝,一樹桃夭依岩而生。
江隱揉了揉眼睛,在爛漫桃樹下醒來。
“又做夢了。”
是的,他又做了那個夢。
夢裡高樓大廈,天上飛著鐵鳥,地上跑著鐵馬,房子裡的人正在研究人造太陽。
他在夢中碌碌二十多年,忽而一日便被一隻拉著渣土的鐵牛撞死了。
然後他便猛地清醒過來。
再回頭,自己原來隻是伏龍坪上,桃花林中的石雕。
見過野火燒山,聽過山洪呼嘯,文人唱和時他被栓馬,山妖聚會時他做酒桌。
也曾聽過仙真論道,見過鄉人香火。
隻是渾渾噩噩幾十年,怎麼今天如此清醒?
環顧四周,隻見桃根盤結,落英繽紛,偶有山蜂飛出殘蕊,稚兔隱現草巢,暮雲流轉,滿樹緋紅,直教人疑似武陵一角,桃源一隅。
江隱摸了摸腦袋,他做石雕這麼多年,頭一次如此舒暢。
於是他便從桃樹下站了起來。
——隻見一青色螭龍石雕從泥土中拔出了身子。
這石雕許是漢時造物,其虎首龍身,造型威猛,雙耳如削竹挺立,環眼粗狂,額前雖無龍角,但龍身蜿蜒三曲,青苔在鱗隙中蔓延,恰似一件鮮活的綠色大氅。
江隱在桃樹下狠狠撐了個懶腰,便將一丈左右的蜿蜒身軀拉成了一長條。
他想再走兩步,卻發現自己的尾巴已經長在了桃樹根須中。
江隱無奈,隻能回頭一一將之撕開,但日久天長,有些根須卻已經生在那茶盞大的鱗片之中,早就變成了身體的一部分。
甚至還生出來一支翠綠的嫩芽。
又向前走了幾步,江隱便在桃樹下的青岩上看見一人類孩童。
穿著一身乾淨衣裳,手邊放著一隻打開的包裹,裡麵還有幾塊餅,兩塊火石,一柄小刀。
江隱認得這人。
他是伏龍坪下甜水鎮上石匠的癡傻兒子,前幾天他的兄嫂將他帶到了這裡,隻說是家中老父已死,他們無力負擔,希望山神能保佑他們的弟弟。
隻是現在他卻已經死了。
江隱看了看,便在這小兒腿上發現了兩個小小的齒痕。
想來這伏龍坪沒有山神,毒蛇倒是不少,他最終還是死在毒蛇口中了。
江隱歎息一聲,便從身上揭下那蔓延的綠苔,蓋在了這小兒身上,再一跺腳,他的屍身便沉入了土壤中。
青苔一去,他便褪去青石質感,有了鮮活的顏色。
虎首微垂,霜瞳映著灼灼桃花,龍尾輕盤,鐵鱗承翩翩之蕊,兩團青色水汽從他鼻孔嫋嫋生出,又在半空打了個盤旋,落在了他的四爪和龍尾桃枝上。
這一身石質褪去,意味著他便真成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