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者,物老成靈也。
凡金石骨木、器皿遺物,年深歲遠,感召日月之華,吸納天地之靈,便能聚氣通神,內生魂識。
其本體或死或生,皆可假物托形,幻化自如,神妙自生,其曉人言語,知休咎,是謂物之精也。
隻是他卻暫時不想下山去了。
山下有什麼好的呢。
隻是一個更落後,更愚昧的名利場罷了。
他已經做過二十幾年人,受夠了那些蠅營狗苟、條條框框,這回先做了幾十年石雕,又好不容易成了精,成了這山中螭龍,與其在爛泥堆裡打滾,還不如在這伏龍坪裡做一無無憂無慮的石龍。
按他這幾十年昏昏沉沉的記憶來看,這世上可不隻有他這般妖精異類,那九天之上是真有仙神的——成了仙,自己應當就能逍遙自在,無拘無束了吧?
想通了關節,江隱便四爪一動,反往山中深處而去。
隻是他初生四爪,又不曾熟悉這丈許長短,房梁粗細的螭龍身軀,走著走著就會不知怎麼的踩著雲霧騰飛起來,可飛出不過十餘步,離地不過一丈,便又歪歪斜斜的墜了下來。
索性這桃花林遠在深山,沒有什麼人煙,頂多就是山中走獸被他的起起落落嚇的四處逃竄,除此之外並無什麼要緊的。
江隱就這樣時走時飛的行了半日,終於在月上中天時尋到一山間深潭。
此潭隱沒在伏龍坪背後的群山山腰,四下古木蓊鬱,潭水黝黑,雖然已是暮春,但依然有一股幽寒之氣遙遙襲來。
潭邊石磯參差,青苔遍生,繞出山坳,便能看見伏龍坪的那片桃林,其依山勢迤邐而來,借著月色去看時隻見雲蒸霞蔚,落英繽紛,好一片爛漫。
螭龍喜水,江隱自螭龍石雕開智而成精怪,自然也不能免俗,當下便輕笑一聲,頗為生硬的騰雲而起,落入潭水而去。
月影在潭麵被擊碎,化作萬千隨波搖曳的銀箔。
江隱在水中翻了個身,潭水打濕了尾上桃枝,向潭底緩緩落去。
這潭水澄澈至極,月光透水而入,初時還能看見水中隨波逐流的萬千浮塵和些許巴掌大小的銀魚,再往下則是一片隱隱綽綽的黑暗。
追著這些銀魚玩了片刻,江隱在潭底遇到了一片大小不一的鵝卵石,向上望去,那燈盞一般的圓月已經不見了蹤影。
這裡對常人來說或許冰寒刺骨,但對他來說卻正好合適。
江隱在潭底找了一塊大小合適的石塊,便舒舒坦坦的盤在了上麵。
他奔波了半夜,本也有些乏,這潭水冰冰涼涼不說,更兼有一片難得的靜謐,不多時他便睡了過去。
夢中似乎有很多人在喊他,在喚他,在拉他,在追他,但江隱嫌他們吵鬨,便想一尾巴將他們儘數掃開。
但龍尾一動,他們卻又變成了一片幽深的霧氣,在他身邊沉浮不定。
江隱看著水汽,忽而心頭一動,這才反應過來這霧氣應當就是那些山野精怪、有道仙真所說的元氣了。
不過它們不都說元氣沉悶生硬,耗費十分力氣也不能引來一分嗎?
這又喊又叫的是什麼情況。
江隱壓下擾人清夢的煩悶,學著那些精怪們拜月的樣子對霧氣輕輕吸了一口氣。
潭水紋絲不動,但那夢中的霧氣卻如潮汐般湧向螭龍。
象征水元的霧氣如大江大潮般浩浩蕩蕩,徹夜湧動。
玉兔奔走,金烏飛升,潭水也慢慢從冰寒變得陰涼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