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致本!”那小東西聲音尖細發顫,四條細腿像是支撐不住身體般微微打晃,“你你你你說的帶個朋友過來,你怎麼把這樣這樣嚇人的大家夥領來了!”
狐狸連忙小跑過去,用鼻尖輕輕碰了碰它冰涼的小身子:
“芝馬彆怕,這是江師,他教我讀書認字,是個吃素的好龍。”他回頭望了望已然收斂雲霧,盤踞到泉邊一塊寬闊平坦青石上的江隱,湊到芝馬耳邊,壓低聲音道:“江師這幾日心裡不痛快,我帶他來散散心,喝點酒泉。”
芝馬將信將疑,整個身子幾乎都縮到了狐狸蓬鬆的大尾巴後麵,隻探出小半個腦袋和那對靈芝冠,偷偷覷著青石上的龍影。
江隱垂眸,看向這瑟瑟發抖的小精怪,聲音放緩:“我名江隱,不過暫居此山的一條螭龍,和那仙人鎮壓的毒龍沒什麼關係。”
這些日子江隱也搞清了為何狐狸那麼怕他,但毒龍是毒龍,江隱是石雕成精,確實一點關係也無。
芝馬不敢上前,狐狸趕緊打了個圓場,從泉中撈出提前泡著的山果,又不知從哪裡摸出來一對豁口的陶碗舀了清亮的泉水,雙爪捧著,恭恭敬敬地舉到青石邊:“江師,您嘗嘗。”
江隱伸手接過,泉水入口,果然冰涼清甜,帶著一股獨特清氣。
然而咽下不久,他喉間便緩緩升起一絲薄薄暖意,那暖意不烈,卻十分綿長,如絲如縷,悄然向四肢百骸滲透開去。
連日來盤踞心頭的沉鬱與孤寂,被這溫吞的暖意也烘的輕快不少。
狐狸自己也舀了一碗酒泉水,挨著青石根部坐下,小口小口啜飲。
芝馬見江隱並無進一步動作,神態也似乎溫和,膽子稍壯,也蹦跳著來到泉邊,湊到一處岩石凹陷積聚的小水窪旁,小心翼翼地抿著。
暮色愈加深沉,天邊最後一抹熔金般的霞光斜斜映照進穀中,給青石、泉眼、草木,以及石上的龍、泉邊的狐與馬,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金邊。
遠處,桃花瘴依舊翻湧如沸騰的霞海,瑰麗而危險,卻被那無形的風牢牢阻隔在外。
野果淡淡的酸,泉水盈盈的甜,還有那漸次升騰、令人筋骨鬆弛的微醺之感交織在一起。
江隱盤踞的身軀不知不覺放鬆下來,虎首微微低垂,枕在自己交疊的軀乾上。
他聽著狐狸在一旁絮絮叨叨,講山間某日見兩隻鬆鼠爭一顆鬆果打架,講落魂穀當值時遇見的某個癡纏不肯離去的遊魂的瑣碎執念,講偶爾聽山下書生吟哦、雖半懂不懂卻覺得音韻好聽的殘句……
芝馬偶爾細聲細氣地插嘴,抱怨上次那群潑猴喝多了發酒瘋,亂蹦亂跳,險些踩壞它新培育出的一叢珍貴菌絲。
不知何時,那藍白色的雲霧又自江隱周身無聲漫出,卻不再劇烈翻騰,隻是懶洋洋地縈繞流動,映著穀中漸起的微薄星光與尚未完全褪去的霞色,暈染出朦朧變幻的淡藍光暈。
狐狸說著說著,忽覺身側那悠長而平穩的呼吸聲變得愈發綿長深沉。
他悄悄側目,隻見江隱雙目已然闔上,口鼻邊逸出極輕的氣息,竟是睡著了。
周身的雲霧隨著他呼吸的節奏,極其緩慢地漲落、流淌,如同月夜下的輕柔潮汐。
螭龍如此一夢數日,到了後麵,芝馬也有些慌張,這日終於忍不住,便蹭到狐狸身邊,悄聲問道:“不會出事吧,醉了好幾天了?”
“放心吧。”狐狸也用氣聲回應,尾巴尖輕輕晃了晃,“看來這泉水對江師也管用呢。”
“你可真是膽大包天!”芝馬細嫩的蹄子忍不住在地上跺了跺,後怕不已,“這可是龍!你也敢往這僻靜地方引!他若是夢中翻個身,或是醒來心情不佳,這小小山穀,夠他舒展一下身軀的嗎?”
狐狸湊得更近些,眼睛在漸濃的夜色裡閃爍著晶亮的光:“怕什麼?我瞧得真真的,江師心中不快,但又不是那種天性凶暴的毒龍,來這裡排解一下最合適了。”他用爪子輕輕撥了撥芝馬頭頂的肉冠,“而且你的事兒,總躲著也不是辦法。”
芝馬聞言,頓時像被抽了力氣,整個身子都耷拉下來,連那簇靈芝冠都顯得萎靡不振:“那又能怎樣?我這點微末道行,除了借著地氣土遁藏身,什麼也不會,那些憋寶的人一來我就走不動呀。”
“所以呀!”狐狸用自己蓬鬆的尾巴圈住芝馬,聲音壓得極低,卻透著一股小得意,“現在有江師在這兒了,你還怕那些憋寶人不成?”
芝馬眨巴著圓圓的眼睛,望向青石上在星光雲霧籠罩下安然沉睡的龍影。
那身影在朦朧中顯得既威嚴磅礴,又異樣地靜謐祥和。
但它心裡依舊像揣著個小鼓,咚咚直跳,可一絲微弱的希望,卻像石縫裡鑽出的草芽,悄悄探出了頭:“靠譜麼?”
“包的!”狐狸挺了挺毛茸茸的胸膛,用爪子拍了拍,隨即又咧開嘴,露出一點尖尖的牙齒,笑得有幾分狡黠。
“什麼包的?”
江隱在一旁聽的可笑,便出聲打斷了狐狸和芝馬的竊竊私語。
“壞了!”狐狸的尾巴都嚇直了:“您醒了?”
這酒泉名不虛傳,一夢數日,江隱現在還有種洶洶然,昏沉沉的放鬆感,不過:“我隻是喝醉了,又不是喝死了,誰給你說的喝醉了就什麼也聽不見了?”
狐狸的黑鼻頭上瞬間濕了起來。
“回江師,我看山下的有些人喝醉了就會做一些平時不敢做的事情,說一些平時不敢說的話,但是醒來了又什麼都不知道,我就以為……”
“你就以為都是這樣的?”江隱又為自己盛了一碗酒泉水。
狐狸撓了撓頭。
“那是他們騙人的,他們隻是喝醉了,又不是喝瘋了。”江隱一飲而儘,把狐狸“人明明比狐狸還狡猾為什麼還要說狐狸奸詐”的困惑丟在一旁,卻對芝馬輕聲道:
“我喝了你的酒泉,得了數日安穩,以後也可能會常來此地買醉,你若有什麼事,可以告訴我,若是我有能力,自然會為你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