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隱隻覺得自己的心神被這股狂暴的力量卷入,一同墜入了深不見底的漩渦之中。
這裡水元盤旋,氣機紛擾,恍若一片失控的深海怒濤,攪得他心煩意亂。
無數雜亂的念頭、破碎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衝擊著他的神魂。
時而夢回紅塵二十載,高樓廣廈、鐵鳥鐵馬的光影在眼前飛速閃爍。
耳畔是都市永不停歇的喧囂、同事間含沙射影的爭執,還有那輛猙獰的渣土車撲麵撞來,骨骼碎裂的劇痛與絕望。
時而又化作伏龍坪上一尊無知無覺的石雕,靜看野火燒山,烈焰舔舐蒼穹,聽山洪呼嘯、摧垮崖壁。
聽文人對月唱和,聞山精野怪於林間聚會竊語,感受著百十年時光在渾渾噩噩中緩緩流逝,那深入骨髓的枯燥與沉寂,幾乎要將靈性徹底磨滅。
迷亂中,似乎有無數人在呼喊他的名字,聲音重疊混雜,帶著恭敬、畏懼、諂媚:“龍君、龍君神威……”
可當他凝神去聽,那萬千聲音又倏然遠去,隻剩下一道陰冷、濕滑、仿佛毒蛇吐信般的低語,在靈魂最深處一字一句地咒罵,字字句句都浸透著刻骨的怨毒,罵他是異類、孽障、竊居神位的偽物、合該魂飛魄散,不得好死……
這便是覺鋒所說的“五魔並起劫”嗎?
被心魔引動內火,稍有不慎,便會被一把火燒成灰燼。
江隱渾渾噩噩,隻覺得神魂仿佛要被這無儘的混亂撕裂。
他想掙紮,想驅散這些紛亂的念頭,可越是用力,那些記憶和聲音便越是清晰。
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究竟是誰?
是來自江隱,是伏龍坪上的石雕,還是這伏龍坪下毒龍的一縷無根執念?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他的神魂渾噩時,一道綿長而沉穩的呼吸聲,突然從深淵的最底層傳來。
那呼吸聲極其宏大。
吸氣之時,恍若野馬塵埃、大塊噏噓,將周遭紛亂的氣機儘數卷入。
呼氣之時,又好似天地作風、聲聲大造,帶著一股滌蕩一切的力量,吹過他混亂的神魂。
江隱下意識地跟著這道呼吸的節奏調整自身吐納,自悟的《鯢淵服氣法》不由自主地運轉起來。
隨著一吸一呼,體內躁動的水元漸漸平複,那些紛亂的念頭如退潮般散去,耳邊的雜音也慢慢消失。
他的心神重新凝聚,意識漸漸清醒,隻專注於這道跨越了天地自然的呼吸韻律。
與此同時,落英河畔。
覺鋒剛剛收起金光,落在岸邊的青石上,正準備循著河道前往山下的甜水鎮化緣,卻突然感覺到腳下的大地微微震顫。
他心中一動,猛地抬頭望向伏龍坪的方向,瞳孔驟然收縮。
隻見遙遠的天際,一道銀色的天河突然從虛空之中淌出,浩浩蕩蕩,奔騰不息,如銀河倒卷,朝著桃花瘴深處傾瀉而下,又在群山深處化作一深色漩渦回蕩怒吼,不知卷走多少毒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