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君?”
覺鋒溫和的聲音穿透繚繞的淡粉瘴氣,將江隱從內視的沉凝中喚醒。
江隱低頭看向階下青石上盤膝而坐的大和尚。
覺鋒笑問道:“貧僧所說可是有什麼錯漏?”
江隱搖搖頭,目光掠過穀中緩緩流動的瘴氣,隻推說是:“年月日久,現在和自己當年修行時已經不同了。”
覺鋒卻未覺異常,隻是笑意加深,眼角擠出幾道淺淺的皺紋,又道:
“龍為天地瑞獸,自然有所不同的,貧僧所言乃是我人族修行之法,自然和龍君有所不同。”他指尖念珠輕輕一頓,旋即又恢複轉動,笑容依舊謙和溫潤,並未深究那不同背後的緣由。
在他看來,異種精怪的修行本就異於常人,更何況螭龍為龍種,修行路徑與人間修士相異實屬正常。
一人一龍相談漸歡。江隱借著閒聊,又將話題引向山下的近況。這大和尚畢竟是傳承有序的佛修,足跡遍及南北,見識廣博,遠比那隻知甜水鎮一隅的小獵人懂得多。
覺鋒也不藏私,隻是娓娓道來。
按他所說,眼下已是明三百六十四年,朱明國祚綿長,並未發生江隱記憶中的蠻夷入侵、神州陸沉之事。
——想來這裡終究隻是一朵相似的異世之花罷了。
隻是這些年來皇帝年邁,儲位久虛,朝堂之上暗流洶湧,黨爭漸起,牽連得民間也多了幾分動蕩,民生不安,不知這飄搖之局何時方能安定。
覺鋒歎了口氣,語氣中帶著幾分悲憫,“貧僧沿途所見,不少村落因徭役繁重、收成欠佳而流離失所,若非如此,也不會有那麼多鄉民冒險闖入伏龍坪采摘野桃,甘受瘴氣之險。”
江隱靜靜聽著,心中泛起幾分感慨。
他夢中的紅塵歲月雖無修行,卻也知曉朝代更迭、朝堂動蕩之苦,如今聽聞這朱明王朝的境況,倒像是曆史軌跡未曾全然偏離,隻是多了修行者這一特殊存在。
覺鋒談了幾句民生疾苦,便主動繞開話題,雙手合十道:“貧僧還有一事相求,不知龍君可否應允?”
江隱還沉浸在物是人非的感慨之中,聞言擺了擺龍尾,帶起一陣舒緩的風,拂散身前幾片飄來的瘴氣,便讓他直說就是。
“貧僧欲在此地山頭立一小廟,一則弘揚佛法,二則驅逐毒瘴,澤被鄉裡,不知……”
覺鋒手中的念珠轉得飛快,檀木珠子相互叩擊,發出細密而急促的輕響。
他的目光不自覺地瞟了一眼江隱周身那層仿佛自然流轉的瑩潤清氣,心中暗忖:
傳聞這伏龍坪的桃花瘴乃是昔日毒龍精血所化,詭異非常。
眼前這螭龍雖一派清正氣象,但終究是龍屬,又久居此地,不知是否真如傳說那般,已被仙人壓去了一身毒血與心魔?
若能在此建廟,既能淨化瘴氣、庇護百姓,也能就近觀照,日夜誦經感化,說不定……真能渡化此龍,成就一段功德。
“我自無不可。”江隱一眼便看穿了他溫和笑容下潛藏的心思,當下也不點破,隻是笑吟吟地望著他,緩緩道:“隻是伏龍坪無主,但這酒泉穀可是芝馬安身立命之所。我的建議是,大和尚不妨另擇一處清靜地,你看呢?”
覺鋒聞言,心中頓時鬆了一口氣。
螭龍不排斥自己治理毒瘴,說明他已無害人之心,這對山下百姓而言,實乃一大幸事。
隻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這螭龍畢竟是傳說中的毒龍,日後自己還得小心盯著才是。
——他隱隱有種預感,自己渡化此螭龍之日,便是自己功行圓滿、立地成佛之時。
“多謝龍君體諒。”覺鋒再次合十致謝,臉上笑容愈發真摯。
“大和尚何日建廟?”江隱隨口問道。
覺鋒笑道:“時日尚早。貧僧得先勘定方位,選一合適位置,再去山下四方化緣。何時這一磚一瓦被貧僧化來了,燒製出來了,這小廟才算是有了根基。”他頓了頓,抬眼望向江隱,補充道:“待到廟成之日,定然請龍君移步,喝一杯粗陋清茶。”
此時,天色愈發昏暗,最後一抹晚霞沉入西山。
山穀間的瘴氣開始隱隱湧動,仿佛被無形之手攪動,似有重新凝聚、反撲之勢。
覺鋒見狀,便不再耽擱,主動告辭。
他拿起倚在石邊的烏沉禪杖,在地上輕輕一頓,“咚”的一聲輕響,一道金燦燦的光暈從杖身蔓延開來,將他周身籠罩。
光暈凝而不散,托著他的身形緩緩升起,朝著穀外飛去,所過之處,淡粉色的瘴氣紛紛避讓,不敢有半分沾染,不過片刻,便消失在了酒泉穀的儘頭。
江隱望著他離去的方向,虎目微眯,心中念頭轉動。
這覺鋒心性沉穩,修行紮實,雖執念於渡化之事,卻也算有度,暫時不像是禍患。
收回目光,江隱並未急著返回山神廟。他心念一動,周身雲霧驟然湧動,雲水遁法與呼雲法同時運轉。
穀外那些被風吹散的淡粉色瘴氣,如潮水般被他牽引而來,在酒泉穀外圍凝聚成一道厚實的瘴氣屏障。
做完這一切,江隱才重新落在那塊青苔斑駁的巨石上,龍身盤曲如鬆,再次將心神沉入體內。
體內的水元依舊浩浩蕩蕩,奔湧不息,如江海翻騰,幾乎要衝破鱗甲的束縛。
此前他便心有所感,發現自身的水元已經存續到了一個極限,想要再進一步,必須想辦法突破這層桎梏。今日與覺鋒一番對話,提及修行需破“二劫”、辨“二氣”,恰好給了他一個靈感。
他仿佛在天上的流雲間、穀中的清泉裡、內心深處的鯢淵中,同時聽到了一道清晰而迫切的聲音——動起來!
於是,識海深處那片幽暗無底的鯢淵之中,原本緩緩周遊的龐然巨物,便驟然狂暴起來!
“轟——”
識海之內,仿佛響起一聲驚雷。巨物攪動身軀,鱗甲開合間帶動無形渦流,幽藍色的水元如萬川歸海般向其奔湧而去,整個鯢淵瞬間變得一片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