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和黃鼠狼聞言,立刻緊張地四處張望,豎起耳朵,轉動腦袋,可林間除了隨風搖曳的樹枝與簌簌飄落的黃葉,並無半分人影蹤跡。
江隱卻將目光投向岩壁一側。
那裡有一處幽暗的孔洞,不過一掌高、三指寬,邊緣光滑細膩,似是蛇蟲鼠蟻的棲身之所。
隻見那孔洞中,一點黑影倏然冒出,初時不過拇指大小,卻一步一變,身形迎風便長。
笑聲未落,那黑影已化作一位身著玄衣皂靴、頭戴官帽的陰差。
此差麵目似狐,雙目細長有神,一手持著一柄豹尾旗,周身繚繞著淡淡酒氣,仿若剛從哪處宴席上儘興而歸,衣袂間尚攜著幾分虛幻的熱鬨。
“豹尾大帥麾下巡察使狐九,見過龍君!”狐首陰差對著潭上青石間的江隱拱手行禮,姿態恭敬卻不顯卑微。
“狐巡查喚我江隱便可。”江隱微微頷首,“狐巡察,不知我說的可對?”
狐九哈哈一笑,細長的狐眼彎起,眉眼間那幾分未散的酒意雖讓他顯得隨和了些:
“龍君所言極是!陰司有律,所謂有心為善,雖善不賞;無心為惡,雖惡不罰。楊金氏雖因黃姑兒之言論而入獄自戕,但論及根本,此事的罪魁禍首乃是楊氏與任氏,黃姑兒隻是愚昧誤事,並非有意作惡。”
他頓了頓,目光又轉向那兩個陰魂:“是以,楊金氏之死,隻會追責楊氏、任氏悖逆人倫、意圖殺人未遂之罪。待這邊事了,我便回稟大帥及四位大判,將他們先打入銅柱地獄,受儘焰烙、火焚之刑,之後再打入磔刑地獄,處以大辟之刑,讓他們永世不得超生!”
楊金氏聞言,猛地抬頭,眼中鬼淚漣漣,對著狐九便是重重叩首:“多謝差爺!多謝差爺為我做主!”
黃鼠狼一顆提到嗓子眼的心緩緩落下,才生出幾分僥幸,卻聽狐九話鋒一轉,那細長的狐眼已盯住了它:“不過,陰憲森嚴,黃姑兒釀此禍亂,妄受香火,是非不分,混淆視聽,雖無死罪,活罪卻難消,還是要罰的。”
“嘎——!”
黃鼠狼隻覺腦中“嗡”地一響,眼前發黑,雙腿一軟,直挺挺癱倒在地。
狐九看著它,語氣嚴肅,不容置疑:“削你陽壽十七年,再罰你引渡山中孤魂野鬼五百,以贖今日之罪。望你日後好自為之,莫要再妄議人間是非,混淆黑白。”
黃鼠狼顫巍巍地爬起來時四肢都在發抖。它麵向狐九,前肢伏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每磕一下,它的身形便肉眼可見地萎靡一分。
不過片刻功夫,它便顯出了濃濃的老態。
原本光滑油亮的黃毛變得乾枯稀疏,其間雜生出許多灰白之色。
嘴邊的胡須也染上了白霜,失去了彈性。
那雙黑豆眼裡靈動狡黠的光彩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疲憊的渾濁與蒼老。
尋常黃鼠狼壽命不過十餘年,它雖開智修行,積了些微末道行,但終究根基淺薄。
這十七年陽壽一去,幾乎耗去了它大半壽元,今後若無機緣,不能潛心苦修以延年益壽,怕是真沒幾年好活了。
江隱靜觀狐九一言便削去黃鼠狼十七年陽壽的手段,心中暗自讚歎,陰司權柄,果真是神秘莫測,關乎生死壽數,竟能如此言出法隨,也不知自己何日才能修到這般。
正思忖間,便聽狐九問道:“不知這般處置,龍君以為如何?”
“罰惡有度,賞罰分明,自無不可。”江隱收回思緒,微微頷首,自無認可。
狐九聞言,狐首上的麵容明顯柔和了些:“既然龍君無異議,那便按此處置。至於為楊金氏洗刷冤屈一事,不知龍君有何高見?”
江隱低下頭,琥珀色的豎瞳中光芒流轉,陷入沉思。
潭水輕漾,秋風過隙,一時隻聞枝葉摩挲之聲。
楊金氏的冤屈在陰司雖已認定,可陽世間的口舌是非、汙名罵名,卻如附骨之疽,難以消除。
若將此事來龍去脈原原本本公之於眾,雖能正名,可其中涉及的亂倫醜事,對一個已故婦人而言,何嘗不是另一種難堪的羞辱與踐踏?
如此半晌,他才緩緩開口:“人言可改,人心難變。尤其是這等涉及人倫的醜事,一旦傳揚出去,即便真相大白,對楊金氏而言,也是另一種傷害。”他將目光轉向惴惴不安的黃鼠狼,“依我之見,既然這錯事是黃鼠狼犯下的,那就讓她背這個鍋吧。”
“哦?”狐九眉梢微挑,眼中閃過一絲興味,“願聞其詳。”
江隱看向毛發灰白、瑟縮著的黃鼠狼:“你隻需回到甜水鎮,對外宣稱,當日你為鄉鄰說事時是被邪祟蒙蔽了靈智,誤判了案情。後來你幡然醒悟,心中難安,曆經多日暗中查訪探查,才發現楊金氏乃是含冤受辱,作惡者另有妖邪,如此便可洗刷楊金氏的汙名。”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般一來,既不會泄露那等不堪的隱私,保全死者顏麵,又能還楊金氏一個清白名聲,同時也能讓你踐行贖罪之心,一舉三得。”
楊金氏聞言,眼中感激之色幾乎要滿溢出來,她對著江隱再次深深叩首:“多謝龍君!多謝龍君體恤!如此周全,民婦、民婦便無憾了!”
黃鼠狼也連忙點頭,雖然背鍋終究委屈,但能保住性命,還能以此贖罪,已是萬幸。
它努力挺直佝僂的腰背,啞聲道:“小妖遵命!龍君放心,小妖定會將此事辦得妥妥帖帖,還她一個清清白白!”
狐九看著江隱,細長的狐眼中讚賞之色更濃:“龍君果然心思縝密,處事周全。如此處置,既顧全了楊金氏身後名節,又懲戒了犯錯之人,亦給了改過之途,實乃上策。”
他轉頭看向淚痕未乾的楊金氏,語氣溫和了些許:“楊金氏,你的冤屈已昭,汙名也將洗刷。待黃姑兒辦妥此事,我便帶你返回枉死城,安心等待,待你陽壽終儘之日,便可重新安排投胎了。”
“多謝差爺!多謝龍君!多謝黃仙家!”楊金氏連連叩首,淚水再次滑落,但這一次,那淚水中灰暗的怨氣似消散了許多,竟隱隱透出幾分釋然與光亮,是喜極而泣。
“龍君,今日之事,多勞你費心主持。”
言罷,不再多話,他一晃豹尾旗,便將二鬼倏然拉回旗中去。
收起豹尾旗,狐九突然作出一側耳傾聽狀,複而麵上又露出幾分慚愧來:
“本想同龍君敘敘舊的,但如意觀的玄晶道長是我的長輩,他的酒席還未散,我不好脫身。楊金氏之事便暫且勞煩龍君看顧片刻,下次再見,我定當備上好酒,好好感謝龍君今日相助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