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伏龍坪,層林儘染,連空氣裡都帶著幾分涼意。
寒潭周遭的水汽,也不再是春夏時節那般溫潤纏綿,而是被西風削得薄而銳利,裹挾著蕭殺之氣,混著秋日獨有的金性,凝成細密的寒霧,落在鱗甲上,帶著凜冽的鋒利感。
江隱盤踞青石上,螭首微昂,雙目閉合。
片刻後,一縷幽淡的神魂自他額間悄然逸出,與周身活躍的水元相融,化作一抹無形的感知,漫無目的地在蒼茫山間遊走。
他依舊在尋找一縷能作為根本之氣,鑄就道基的水元。
築基之要,在於辨二氣,在於從天地紛紜之氣中,辨彆出與己身之道最為契合的根本之氣,從而凝作罡煞,與自身神魂水乳交融,方能鑄就道基。
江隱修的是水行之道,識海之中那方鯢桓之淵,更是水元彙聚的本源之地。
是以,唯有尋得一縷在質性上完全契合鯢桓之淵真意的水元,才能打破瓶頸,更上一層。
神魂裹挾著稀薄的水元,先沉入寒潭深處。
潭底幽深晦暗,僅有些許天光艱難透入,化作搖曳不定的慘淡光縷。
這裡的水元,純淨至極,卻也死寂至極,冰冷得沒有一絲生氣,仿佛亙古不化的玄冰,沉沉地臥在山坳之下,散發著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孤寒。
江隱的神魂在潭底緩緩徘徊,隻覺一股沉重滯澀之意,如蛛網般纏繞上來,漸漸裹住神魂,帶來凝滯與困頓之感。
——這寒潭水元,過於陰寒死寂,與鯢桓之淵那股蘊含生機、流轉不息、包羅萬象的真意,全然格格不入。
那縷神魂便裹挾著水元,緩緩向上升起,穿透厚重冰冷的潭水,朝著山下蜿蜒如帶的落英河方向飄蕩而去。
落英河的水,就比寒潭要活潑、喧囂許多。
秋日裡,兩岸黃葉簌簌,不舍枝頭,終是隨風飄落,紛紛揚揚鋪滿河麵,像一條流動的金色錦帶,潺潺流淌。
河水之中,水元駁雜,混著草木凋零的清氣、河岸泥土的濕濁之氣,還有魚蝦水族遊弋帶來的微弱生機,遠比寒潭要熱鬨,卻也遠不如寒潭純粹。
江隱的神魂順著水流徐徐前行,忽然,一股黏膩的氣息鑽入感知。
那是一股混雜著腥甜血氣與腐植瘴氣的渾濁氣息,如同水中化不開的膿塊。
他循著氣息凝神望去,隻見河底一處隱蔽的石縫中,盤踞著一尾體型異常巨大的鯉魚。
這鯉魚渾身覆蓋著青黑似鐵的厚重鱗片,邊緣泛著暗紅,雙目赤紅如血,腹部鼓脹如球,顯然已得了幾分機緣,開啟了粗淺靈智,是成了氣候的水怪。
它似乎敏銳地察覺到了江隱那無形無質的窺探,赤紅眼珠猛地一轉,粗壯尾巴狠狠一甩,頓時激起一大團昏濁的水花與河泥。
巨口猙獰張開,便有一股濃黑如墨、粘稠似膠的淤泥從來猛地噴吐而出!
這淤泥色澤暗沉近黑,甫一出現便迅速汙染周遭河水,散發出刺鼻的腥臭與桃花腐敗後特有的甜膩瘴氣,顯然是它常年采食河底穢泥,又不知如何糅合了山上消散殘留的桃花瘴氣,辛苦煉成的保命毒泥。
尋常活物,甚至是修為淺薄的小妖,若是被這毒泥當頭罩住,輕則視線受阻,五感昏昧,身中劇毒,法力潰散。
重則當場皮肉潰爛,筋骨消融,給了這鯉魚怪逃竄或反殺的可乘之機。
可江隱對此卻不以為然。
桃花瘴氣再烈,也被他以精純水元輕易驅使化解,更何況是這水怪煉化的、雜質頗多的區區毒泥?
神魂微動,水元便已將那團黑泥打落在旁,化作一灘黑水,融入滔滔河水之中,消散無蹤。
江隱的神魂繞著那鯉魚怪緩緩轉了幾圈,仔細感知。
這妖怪身上散發出的水元,駁雜不堪,腥氣濃重撲鼻,更深處還糾纏著幾分血食積累的暴戾凶煞之氣,顯然是靠著捕食河中生靈,甚至是誤入河中的人畜血肉來修煉,才勉強有了如今這點粗淺修為。
這樣的水元,暴戾、凶煞、汙濁,為江隱心中不喜。
神魂微動,四周水元化作一道雖無形質卻沛然莫禦的洶湧暗流,猛地朝那鯉魚怪拍去。
暗流剛猛暴烈,卻又在他精妙掌控下收放自如,隻聽水下傳來“砰”一聲悶響,那體型龐大的鯉魚怪便如遭重錘,被一股巨力狠狠掀飛,破開水麵,重重摔在下遊十數丈外的泥濘河岸上,砸得地麵都微微一震。
它被摔得七葷八素,骨軟筋酥,連哀嚎都來不及發出,隻能蜷縮著布滿粘液的身軀,篩糠般瑟瑟發抖,赤紅眼珠裡滿是驚恐與茫然。
江隱懶得再理會這徒增汙穢的妖怪,神魂裹挾著水元,離開落英河,繼續在山巒溪澗之間飄蕩遊走。
兜兜轉轉,幾經波折,不知過了多久,那縷精純的神魂又回到山神廟下的幽深山澗旁。
這山澗深藏於古木環抱之中,鮮少有人踏足,周遭巨木參天,藤蔓如虯龍般纏繞垂落,透著幾分原始的清幽與寂寥。
澗水自山腰一處隱蔽水眼汩汩流出,清亮如玉液,跌落而下,撞在下方嶙峋的岩石上,化作一道銀亮如匹練的瀑布,轟然砸在底部巨大的青石平台上,濺起漫天珠玉般的水花,喧囂如雷。
而後,水流又悄然彙成三道氣質迥異的溪流,蜿蜒著彙作一處。
近岸的水流,平靜無波,明鏡般倒映著兩岸斑駁的古木樹影。
貼緊石底、在縫隙中穿行的水流,則輕柔婉轉,潺潺湲湲,貼著青苔石壁蜿蜒而下。
而中央受瀑布持續衝擊的主流,卻洶湧湍急,白浪滾滾,猛烈地撞擊著水中礁石,激起雪堆般的浪花與震耳轟鳴,帶著股一往無前、粉碎一切的剛猛氣勢。
這三道水流時而交彙融合,時而分道揚鑣,時而平靜如處子,時而奔騰如脫韁野馬,水元所謂“靜、柔、剛、變”之四意,在這裡竟展現得淋漓儘致,讓江隱常常為之沉醉。
清涼透徹的水元順著神魂的牽引,源源不斷地彙入鯢桓之淵。
他的心神與這山澗之水徹底相融,恍惚間,仿佛自己不再是一尊盤踞石上的螭龍,而是化作這山澗的一部分,化作澗水中一道自由的水流,化作一條在那鯢桓之淵深處攪動無邊漩渦的龐然巨物,在這浩瀚水脈之中肆意翻騰,無拘無束,暢遊天地。
一一說來也是,那鯢桓之淵下的巨物,究竟是何模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