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七)班的教室在三樓東側,老式鋁合金窗戶被推到一半,九月的風卷著梧桐葉的碎影闖進來,在課桌上投下晃動的光斑,細小的塵埃在陽光裡翻湧,像揉碎了一把金色的星子。
宋皖選了靠窗的第三排座位,剛把雙肩包塞進桌肚,就聽見後門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她一回頭,就撞進眼裡的是白洛思清瘦的身影。
他背著洗得發白的雙肩包,肩帶被書包裡的東西墜得微微下沉,襯得他脖頸的線條愈發單薄。校服外套的拉鏈拉到胸口,露出裡麵簡單的白色T恤,袖口被隨意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骨節分明的手腕。他掃了一眼喧鬨的教室,眉峰微蹙,似乎對這份熱鬨有些不適,最終目光定格在最後一排靠窗的空位上,抬腳走了過去。
放下書包的動作輕得幾乎沒有聲音,他拉開椅子坐下,從書包裡拿出一本速寫本和幾支炭筆,擺在桌麵上,便不再有多餘的動作,隻是垂著眼簾,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炭筆的筆杆,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教室裡正鬨哄哄的,剛分班的同學都在熱絡地攀談、認熟人,桌椅挪動的吱呀聲、嬉笑的說話聲混在一起,織成一張屬於青春的熱鬨網。可最後一排的白洛思,卻像被這張網隔在了另一個維度,周身裹著一層淡淡的疏離,像淋了一場化不開的霧。
宋皖的目光黏在他身上,連林淼湊過來遞零食都沒察覺。“皖皖,發什麼呆呢?”林淼把一顆草莓味的軟糖塞進她手心,順著她的視線往後看,“你看白洛思啊?他好像是這次分班考的年級第一呢,不過看著怪冷冷的。”
軟糖的甜味透過糖紙滲出來,宋皖捏著糖,指尖微微發燙,含糊地“嗯”了一聲,趕緊收回目光,心裡卻忍不住想起暑假在榕城公園看到的畫麵。那時他坐在湖邊的長椅上,腿上攤著速寫本,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畫板上的光影溫柔得像一幅油畫,可他眉眼間的落寞,卻濃得化不開。
“安靜一下。”班主任陳老師踩著上課鈴走進教室,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手裡的教案往講台上一拍,喧鬨的教室瞬間安靜下來,“我是你們的班主任陳老師,接下來兩年由我帶你們。先做個自我介紹,從第一排開始,按順序來。”
同學們依次站起來介紹自己,清脆的、爽朗的、帶著點羞澀的聲音此起彼伏。宋皖的手指繞著桌角的木紋,目光卻忍不住一次次往最後一排飄,心裡像揣了隻撲騰的兔子,隨著自我介紹的隊伍往後移動,心跳也跟著一點點加快。
她的注意力全被最後一排那個沉默的身影勾著。
終於,輪到了白洛思。
他緩緩站起來,身形在略顯寬大的校服裡顯得有些單薄,陽光從他背後的窗戶照進來,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頜線,長而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像蝶翼停在那裡。教室裡瞬間靜了幾分,連坐在前排的同學都忍不住回頭看他,好奇著這個考了年級第一、卻始終沉默的少年。
他抬眼,目光淡淡掃過教室,沒有停留,最終落在陳老師身上,聲音低沉又清冷,像敲在冰麵上的石子,清冽又乾淨:“大家好,我是白洛思。”
沒有多餘的愛好介紹,沒有客套的笑容,甚至連語氣裡的情緒都淡得幾乎沒有。說完這八個字,他便微微頷首,坐了下去,重新低下頭,手指翻開支在桌麵上的速寫本,仿佛剛才的自我介紹隻是一件不得不完成的任務。
宋皖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像被溫水輕輕裹了一下,又酸又軟。她想起分班考後紅榜前,有人拍著他的肩膀喊他名字,他也隻是這樣淡淡應了一聲,便轉身離開,像一顆投入湖麵的石子,隻泛起一點漣漪,就迅速沉回水底。
“宋皖,到你了。”陳老師的聲音拉回了她的思緒。
宋皖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麵擦出刺耳的聲響,她臉頰瞬間燒得發燙,手忙腳亂地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鏡,指尖攥得發白,大聲說:“老師好,同學們好,我叫宋皖,喜歡吃草莓,還喜歡……看畫畫。”
最後一句話說得又輕又快,像一陣風掠過耳邊,她自己都沒把握彆人聽沒聽到,隻覺得耳根燒得厲害,匆匆鞠了一躬就坐下,埋著頭不敢看任何人,卻忍不住用餘光偷偷瞟向最後一排。
白洛思依舊低著頭,速寫本擋著他的臉,隻能看到他握著炭筆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不知道有沒有聽到。陳老師倒是笑了笑,隨口接了句:“喜歡畫畫是好事,咱們班說不定藏著不少藝術生呢。”
宋皖的臉更燙了,恨不得把腦袋埋進桌肚裡,林淼在旁邊憋著笑,用胳膊肘輕輕撞了撞她,眼裡滿是揶揄。
自我介紹結束後,陳老師開始安排座位調整,按照身高和成績搭配的原則,讓同學們自由組合同桌。教室裡頓時又熱鬨起來,大家嘰嘰喳喳地討論著,林淼立刻拉著宋皖的胳膊:“皖皖,咱們還坐一起!”
宋皖點頭,目光卻忍不住往最後一排看。白洛思自始至終都沒動過,依舊坐在那個靠窗的位置,仿佛周圍的變動都與他無關。有個男生猶豫著走過去,想跟他做同桌,剛開口說了句“同學,我能坐這兒嗎?”,就被白洛思淡淡的一句“我喜歡一個人坐”堵了回去。
男生愣了愣,訕訕地走了,嘴裡還嘀咕著“怪胎”。宋皖聽見了,心裡莫名有點生氣,抓起桌上的橡皮就往那個男生的方向輕輕扔了過去,橡皮砸在他背上,男生回頭看她,宋皖立刻瞪著眼睛,做了個“閉嘴”的口型。男生撇撇嘴,沒再說話。
林淼看得目瞪口呆:“皖皖,你居然幫他?”
宋皖捏著筆,假裝淡定地翻著課本:“他又沒做錯什麼,乾嘛這麼說人家。”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白洛思身上,他好像沒注意到這邊的小插曲,依舊低頭在速寫本上畫著什麼。陽光移動的角度變了,落在他的速寫本上,宋皖眯起眼睛,隱約看到紙上勾勒出的是窗外的梧桐枝椏,線條利落又溫柔。
下課鈴響的瞬間,教室裡又恢複了喧鬨。林淼立刻湊過來,戳了戳宋皖的胳膊,眼裡滿是好奇:“皖皖,你什麼時候喜歡看畫畫了?我怎麼不知道?”
宋皖扒拉著桌上的語文課本,把臉埋在書頁裡,含糊道:“突然想起來的嘛。”
她的目光再次悄悄飄向最後一排,白洛思已經拿起了炭筆,低著頭在速寫本上快速勾勒著什麼,陽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把他的睫毛照得近乎透明,炭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隔著幾排座位,竟隱約傳進了宋皖的耳朵裡。
她看著那支不停移動的炭筆,心裡悄悄埋下一個念頭:她想看看,他畫裡的世界,到底是什麼樣子的。或許,那裡麵藏著他從不肯對外人展露的溫柔。
這時,陳老師抱著一摞新書走進教室,喊了幾個同學幫忙發書。宋皖立刻舉手,搶著要去搬書,林淼看著她積極的樣子,笑著搖搖頭:“你這丫頭,肯定是想趁機往最後一排湊。”
宋皖的臉一紅,沒反駁,跟著其他同學往講台走。她抱著一摞語文書,故意放慢腳步,繞到最後一排,準備把書放在白洛思的桌上。
走到他身邊時,她的心跳快得像要蹦出來,指尖微微發抖,差點把書掉在地上。白洛思聽到動靜,終於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身上,那雙眼睛清冽得像山澗的泉水,帶著點疑惑。
宋皖被他看得手足無措,結結巴巴地說:“同、同學,你的語文書。”
話音落下,她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抖得厲害,連抱著書的胳膊都開始發僵。陽光從窗戶斜切進來,落在白洛思的眼底,映出一點細碎的光,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又移到她手裡的書上,沒說話,隻是伸出手。
他的手指骨節分明,指腹沾著一點淡淡的炭墨痕跡,指尖碰到書脊的瞬間,宋皖像被燙到一樣,猛地鬆了手,語文書“啪”地一聲砸在他的桌麵上,書頁都震得翻了幾頁。
“對不起!對不起!”宋皖慌忙道歉,彎腰想去撿書,額頭卻不小心撞在了桌沿上,發出悶響。
這下糗大了。宋皖捂著額頭,蹲在地上,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教室裡還有同學在打鬨說笑,可她覺得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連耳根都燒得滾燙。
她埋著頭,手指死死攥著衣角,連抬頭的勇氣都沒有,心裡把自己罵了千萬遍——宋皖啊宋皖,你怎麼就這麼不爭氣,不就是遞本書嗎,怎麼能搞得這麼狼狽。
就在她窘迫得快要哭出來的時候,一隻骨節分明的手伸到了她麵前,輕輕撿起了那本攤開的語文書。
是白洛思。
宋皖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緩緩抬起頭,撞進一雙清冽如泉水的眼睛裡。少年蹲在她麵前,身上帶著淡淡的皂角香和炭墨的味道,陽光落在他的發梢上,鍍上了一層柔軟的金色光暈。他的眉頭微微蹙著,似乎有些不解,卻又沒有流露出絲毫的嫌棄,隻是將撿起來的語文書輕輕拍了拍封麵的灰塵,遞到她的手裡。
“沒事吧?”
三個字,聲音低沉又清潤。這是宋皖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聽他說話,也是第一次,他主動對她開口。
宋皖愣了愣,一時間忘了要接書,隻是傻傻地看著他。她這才發現,白洛思的長相,十分好看,鼻梁高挺,唇色是淡淡的粉,明明是清冷的長相,此刻眉眼間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書。”白洛思又輕輕提醒了一句,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背。
那觸感很輕,卻像一道電流,瞬間竄遍了宋皖的全身。她猛地回過神,慌忙接過語文書,臉頰燙得能煎雞蛋,結結巴巴地說:“謝、謝謝,我沒事,就是不小心撞了一下,不疼的,真的!”
她生怕他誤會自己是在博同情,著急地擺手解釋,手忙腳亂間,懷裡的一摞書差點又掉在地上。白洛思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幫她穩住了搖搖欲墜的書堆,他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腕,微涼的觸感讓宋皖的心跳又快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