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傑是踩著血跑的。
下山虎那顆腦袋滾過來時,血濺了他一臉。
溫的,腥的,糊住他一隻眼睛。
他沒擦。
腦子裡隻有一個字:
跑。
趁著關羽收刀、張飛發愣、全村人還沒從那一刀的震驚裡回過神。
他像條被踩了尾巴的土狗,一頭紮進村西頭那片老林子。
林子裡有他小時候掏鳥蛋踩出來的獸道。
有他去年秋天偷鄰家棗子時鑽的刺叢。
還有他欠了賭債、躲債主時蜷過的石縫。
他太熟了。
熟到閉著眼都能摸出去。
身後傳來村長的嘶喊:
“不能讓他們跑了!漢子們追!”
然後是劉平的聲音:
“二弟三弟,追!”
陳傑連滾帶爬,手腳並用,荊棘劃破衣服和皮肉也不覺得疼。
他聽見林子外頭有慘叫,有求饒,有張飛那炸雷似的吼:
“給俺跪好!”
但他沒回頭。
一直跑到聽不見人聲了,才敢停下來,靠著棵老槐樹,大口大口喘氣。
他抹了把臉,手上全是血和泥。
低頭看,褲襠濕了一大片。
“操……”
他罵了一聲,不知道罵誰。
然後繼續跑。
村口。
追擊的村民陸陸續續回來,手裡拖著、拽著、押著七八個癱軟如泥的山匪。
張飛正擰著一個匪徒的胳膊,那匪徒殺豬似的叫喚。
“叫!再叫!老子把你胳膊卸下來當柴燒!”
關羽則立在道中,環首刀已歸鞘。
他單手負後,丹鳳眼微微眯著,掃視著那幾個被俘的匪徒。
沒人敢跟他對視,全都低著頭,哆嗦得像風裡的葉子。
老村長陳伯拄著獵叉,清點人數。
他臉色忽然變了。
“陳海!”
他喊一個精瘦的年輕獵手,
“你看見陳傑沒?”
那叫陳海的年輕獵手剛從林子邊折返,
聞言臉色一白,急步上前:
“村長!我正要報!陳觀傑那狗賊,不見了!”
“不見了?!”
張飛一鬆手,被他擰著的匪徒癱倒在地。
他環眼瞪得溜圓,
“你們幾號人追個喪家犬,能讓那王八蛋跑了?!”
陳海又急又愧:
“張爺!那廝鑽的是老林子最密的那片刺藤叢!
那條道……那條道除了他自己,連我們本村獵戶都很少走!
我順著腳印追了一小段,發現他直奔老狼嶺方向去了。
可那邊地形太險,我又是一個人,沒敢再深追……”
“老狼嶺……”
陳伯喃喃重複這三個字,拄著獵叉的手開始發抖。
劉平走過來,扶住老人另一邊胳膊:
“陳老,老狼嶺是?”
“黑……黑雲寨的窩。”
陳伯的聲音乾澀得像磨砂,
“三十裡山路……那孽障腳程快,好快……,獨眼龍就會知道……”
劉平眉頭鎖緊,轉向那幾個俘虜:
“獨眼龍是誰?說。”
一個下巴長顆黑痣的匪徒最先扛不住,磕頭如搗蒜:
“爺!爺爺饒命!
獨眼龍是我們大當家……姓趙,名彪,早年跟人搶地盤被捅瞎一隻眼,就得了這諢號……
手下有兩百來號弟兄,心狠手辣,最是護短……二當家下山虎是他親弟弟,他、他一定……一定會來報仇的!”
“兩百人……”
劉平倒吸一口涼氣,掃過村裡那些麵帶驚惶的婦孺老弱。
陳伯猛地抓住劉平的手臂,枯瘦的手指掐得劉平生疼。
老人眼眶通紅,那裡麵不光是憤怒,更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恐懼:
“劉屯長……不止報仇啊……陳傑那個畜生!
他在村裡活了二十多年,他知道每一條小路,每一處能藏人的山洞,
甚至……甚至村裡每戶人家囤糧的地窖在哪兒,誰家屋後的土牆不結實,他都一清二楚!
要是獨眼龍帶著大隊人馬殺來,他再在一旁指點……我們、我們就是甕裡的王八,沒處躲,沒處藏啊!”
這話像一盆冰水,當頭澆在剛剛因勝利而有些發熱的村民們頭上。
幾個年輕獵戶臉上的血色“唰”地褪儘。
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腿一軟,坐倒在地,低聲啜泣起來。
恐懼是會傳染的。
瞬間,絕望的氣息籠罩了整個村口。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齊刷刷地聚焦在劉平身上。
隻是這一次,那些目光裡不再是之前的懷疑或好奇,而是一種溺水者看向最後一根浮木的、瀕死的期盼。
“唉,壓力如山。”
劉平深吸一口氣,然後,他緩緩吐出,眼神已然恢複清明。
他先看向關羽和張飛。
兩人幾乎同時對他重重頷首。
關羽的目光沉靜如淵,張飛的環眼裡則燒著兩團火,那是信任,也是戰意。
劉平心下稍安。
他轉過身,麵向惶恐的村民,聲音不大,卻異常沉穩清晰,在這死寂的村口一字一句地砸進每個人心裡:
“鄉親們。”
“匪,一定會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蒼白的臉。
“但村,絕不能屠。”
“現在”
他提高了音量,斬釘截鐵:
“聽我安排。”
劉平、關羽、張飛,還有陳伯和幾個村中老者,聚在村長家的土坯房裡。
牆上掛著一張粗糙的、用木炭畫在破羊皮上的周邊地形圖。
劉平指尖敲了敲老狼嶺的位置,
“陳傑就算拚了命跑,回到山寨,報信,獨眼龍點齊人馬殺過來……最快也是明日晌午過後,甚至傍晚。”
“我們隻有不到一天準備。”
關羽沉聲道。
“一天夠了!”
張飛一拍桌子,
“俺這就騎馬回莊上,把能打的莊客全拉來!再帶上錢糧!”
劉平卻搖了搖頭:
“三弟,來不及。
你莊子離此也有二十餘裡,一來一回,再集結人手,大半日就沒了。
而且,”
他看向陳伯,
“獨眼龍是衝陳家村來的。
我們必須在這裡,就地組織防禦,把他打疼,打怕,否則他這次退了,下次還會來,周邊的村子也永無寧日。”
陳伯重重點頭:
“劉屯長說得在理!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這次有三位在,是我們最好的機會!隻是……”
他麵露難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