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安靠在村口草堆上,晚風拂過臉頰,帶著飯香和柴火煙味。那隻剛才啄他鞋線的雞又晃了回來,在他腳邊轉悠一圈,撲棱著翅膀跳上草堆,歪頭看他。
“你倒是自在。”他伸手把雞撥下去,雞叫了一聲,跑遠了。
他正想閉眼歇會兒,忽然聽見腳步聲密集,像是來了不少人。睜眼一看,張老三領著七八個村民往這邊走,手裡端著碗、提著籃,臉上表情卻不像昨天那般熱絡,反倒透著股說不出的彆扭。
“又來送吃的?”霍安坐直了些,語氣輕鬆,“你們再這麼喂,我傷沒好利索,先吃出毛病來了。”
張老三把手裡一個粗瓷碗往地上一擱,是半碗小米粥,上麵浮著點油花,看著挺香,可他臉上的笑卻僵巴巴的:“霍大夫,不是我們不感激你救李伯,這恩情咱記著呢,全村都念你的好。”
霍安挑眉:“有事?”
旁邊一個穿灰布短褂的漢子接話:“就是……這事吧,有點邪乎。你說你一個外鄉人,醒來啥都不記得,咋就會這些神乎其技的本事?連太醫院的大人都治不了的病,你拿幾根針一紮,就好了?”
“哦。”霍安點點頭,“所以你們今天是來查戶口的?”
“哪能呢!”張老三趕緊擺手,“咱們是莊稼人,不懂規矩,就是心裡打鼓。昨兒晚上,王婆子做了個夢,說你身上有金光罩著,腳不沾地,走路帶風,還喊著‘天醫下凡,救苦救難’——這話聽著是好,可誰家正經大夫還能發光?”
“她八成是看灶火看迷糊了。”霍安道,“再說了,要是真有金光,你們昨晚咋沒看見?”
“問題是……”另一個婦人小聲插嘴,“我家娃昨夜起夜,也說看見你躺著的地方亮了一下,像螢火蟲,但又不是蟲子。”
霍安心裡一咯噔,麵上不動聲色:“哦?那他還看見我飛上天沒?”
“沒……”小孩他娘猶豫著,“就說亮了一下,就沒了。”
人群裡開始低聲議論,有人信,有人不信,但眼神都變了,不再是單純的感激,而是摻了敬畏、好奇,還有那麼一絲防備。
霍安忽然覺得有點累。他以為救個人就能安穩養傷,結果現在倒成了村裡的“異類”。
“你們到底想問啥?”他直截了當。
張老三撓撓頭:“就是……你這醫術,到底是從哪兒學的?真不是什麼神仙附體、借屍還魂之類的?咱村前年可有過這種事,有個遊方道士說是地藏王轉世,結果被雷劈了,燒得隻剩半截鞋底。”
霍安差點笑出聲:“你要真信我是神仙,那還不趕緊供起來?香火錢收著,比我在這兒喝米湯強。”
“哎喲你彆打岔!”婦人急了,“我們是怕惹禍!你想想,你一來就治好李伯,彆人知道了,會不會覺得咱村藏了個妖人?官府要是聽說了,派兵來抓你,牽連咱們咋辦?”
這話一出,眾人紛紛點頭。
霍安沉默片刻,低頭看了看自己袖口,那金色經絡圖的一角又露了出來。他順手壓了回去,歎了口氣:“行吧,我明白你們的意思。你們不怕我醫不好人,怕我醫得太好。”
“也不是這麼說……”張老三尷尬地搓手。
“我知道。”霍安站起身,動作還有些滯澀,右腿的骨頭還沒長牢,但他撐著草堆硬是站直了,“你們是普通人,隻想平平安安種地吃飯,突然冒出個會發光、會紮針、能讓人吐黑血的怪人,換誰心裡都打鼓。”
他頓了頓,掃了一圈眾人:“但我告訴你們,我沒拜過仙師,也沒吞過靈丹。我會的這些東西,都是從前學的——至於怎麼學的,我自己也不太清楚,畢竟失憶了。但有一點我能保證:我治病不要錢,不害人,也不求你們把我當神供著。你們信我,我就留下;不信我,我現在轉身就走,隨便死在哪個溝裡,省得給你們添麻煩。”
他說完,彎腰去拿放在草堆旁的布包,那是他的銀針和藥具。
“等等!”張老三一把攔住他,“你這話說重了!咱不是要趕你走,是……是想知道個底細,心裡踏實。”
“底細我給不了。”霍安抬眼,“但我能給你們一個承諾:隻要我在村裡一天,誰生病受傷,我都管。不管你是咳嗽三天還是斷了胳膊,哪怕你家豬得了瘟,我也可以去看看。”
人群愣住。
“豬也能治?”有人小聲問。
“動物和人經絡不一樣,但原理相通。”霍安一本正經,“不過治好了不能殺,得放生,不然我白忙活。”
“那不成佛門規矩了?”有人笑出聲。
氣氛鬆動了些。
張老三撓頭:“你這人吧,說話怪,做事也怪,可……可偏偏又讓人沒法不信。”
霍安笑了:“那就夠了。我不需要你們信我是神仙,隻要信我是個大夫就行。”
正說著,遠處傳來一陣喧嘩。幾個孩子從村東頭跑過來,邊跑邊喊:“快去看!李伯家的雞下金蛋啦——!”
全場靜了兩秒。
“啥?金蛋?”張老三瞪眼。
“真的!黃澄澄的,比銅錢還亮!李伯都不敢碰,說是霍大夫的仙氣沾上了,才出這祥瑞!”
霍安一口水差點噴出來:“荒唐!雞能下金蛋,那明天羊都該產珍珠了!”
“可……可蛋就在桌上擺著啊!”孩子喘著氣,“村長讓大夥都去看看,說是天降吉兆,得祭天謝神!”
眾人麵麵相覷,眼神又悄悄飄向霍安。
霍安扶額,低聲道:“我剛說我不想當神仙,這就給我整出個金蛋來?”
張老三一臉糾結:“要不……咱也去瞅瞅?萬一真是祥瑞呢?”
“那是雞蛋染了薑黃!”霍安忍不住提高嗓門,“誰家沒點調料?再說,雞下蛋本就正常,非要扯到我頭上,我還得負責解釋禽類生理?”
沒人聽他。轉眼工夫,人群就散了一半,全奔李伯家去了。
隻剩張老三還站在原地,猶豫著問:“霍大夫,你說……這事會不會越鬨越大?”
霍安望著遠處攢動的人頭,輕輕摸了摸袖中銀針,嘀咕一句:“現在不是我能不能留下,是他們到底想把我當成大夫,還是當成廟裡那尊泥胎。”
他抬頭看了看天。夕陽西沉,餘暉灑在土牆上,映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那影子,像極了一個舉著針、被人圍住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