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壯的話像一把鋒利的刀剖開了錢衛國心中那個最堅硬的由理論和數據構築起來的外殼讓他看到了自己最不願承認的短板——脫離實際。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腦子裡反複回響著林大壯那幾句樸實卻一針見血的話。
"最好的煤……最容易燃燒的土……保溫性能極好的窯……"
每一個詞都像一個巴掌狠狠地抽在他的臉上。
他一直引以為傲的"科學"和"嚴謹"在最基礎的"因地製宜"麵前竟然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周圍的村民們雖然聽不太懂那些什麼"發熱量""有機物"但他們看懂了錢衛國的表情。
那是一種被人當頭一棒後徹底懵了的表情。
"我的乖乖大壯哥這是……說中了?"
"聽那意思好像是說這個姓錢的火燒得太旺了?"
"嘿我就說嘛咱們大壯哥肯定有他的道理!他能不知道咱們這的土和煤是啥樣?"
村民們的議論聲不大卻清晰地傳進了錢衛國的耳朵裡。
他的臉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最後變成了一種死灰色。
羞愧難堪不甘震驚……
種種複雜的情緒在他心中翻江倒海。
他想反駁想為自己辯解。
可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因為林大壯說的全對!
失敗的結果就是最好的證明!
"你……你……"他指著林大壯你了半天最終隻能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你彆得意!這隻是……隻是材料的偶然性!我的設計我的理論沒有錯!"
他這是在給自己找最後一點可憐的尊嚴。
林大壯看著他那副死鴨子嘴硬的樣子也不生氣隻是淡淡地笑了笑。
"我沒得意。我早就說了你這一窯連廢品都燒不出來。"
說完他不再理會這個已經快要精神崩潰的工程師轉身走回了自己的那個小土窯前。
"大牛火生起來。按我昨天說的先用小火慢慢烘。"
"好嘞大壯哥!"林大牛興奮地應了一聲。
他現在對自己大壯哥的崇拜已經上升到了一個全新的高度。
在他看來大壯哥已經不是人了。
是神!
是能掐會算無所不知的神仙!
看著林大壯那邊又開始熱火朝天地準備燒第二窯。
錢衛國感覺自己就像一個人當眾扒光了衣服的小醜站在舞台中央接受著所有人的嘲笑和審視。
他再也待不下去了。
他猛地一轉身幾乎是落荒而逃般地跑回了村委會給他安排的那個臨時的住所。
他"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將外麵所有的嘲笑和議論都隔絕在了門外。
他把自己重重地摔在床上用被子蒙住了頭。
他想就這麼睡過去。
忘掉今天這恥辱的一切。
可是他睡不著。
他腦子裡亂成了一團漿糊。
林大壯那平靜的眼神和那幾句一針見血的話像魔咒一樣在他的腦海裡反複地回響。
"怎麼可能……他怎麼可能會懂這些?"
"他一個農民一個連元素周期表都背不全的土包子他怎麼可能隻看一眼就知道土和煤的特性?"
"難道他真的是蒙的?"
不不對。
錢衛國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他不是蒙的。
他是有絕對的自信!
錢衛國想起了林大壯在比試之前說的那句話。
"你那個窯恐怕連我這堆廢品都燒不出來。"
當時他以為那是林大壯的狂妄。
現在想來那分明是一種洞悉了一切的預言!
這個林大壯絕對不簡單!
他身上一定藏著自己不知道的秘密!
錢衛國的心裡第一次對林大壯產生了一絲強烈的好奇和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敬畏。
但是讓他就這麼低頭認輸?
去向一個他一直看不起的"泥腿子"請教?
不!
不可能!
他錢衛國也是有頭有臉的高級工程師!他丟不起這個人!
"我倒要看看你那土窯到底能燒出什麼花來!"
一股不服輸的強勁又從他的心底湧了上來。
"你的土窯能解決過火的問題。我的輪窯難道就不能嗎?"
他猛地跳下床衝到桌子前攤開了他那張寶貝得不行的設計圖紙。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圖紙上那幾個關於通風和排煙的設計。
"他說火太旺了……是因為助燃充分散熱又慢……"
"那如果……如果我增加排煙口的數量加快窯內空氣的流通速度是不是就能有效地降低燃燒時的峰值溫度?"
"還有燃料的配比!他說煤的發熱量太高。那如果我在煤裡摻入一定比例的濕土或者煤矸石是不是就能降低單位時間內的熱量釋放?"
一個個改良的方案在他的腦海裡飛快地形成。
他越想眼睛越亮。
他越想越覺得林大壯指出的那個方向是完全正確的!
"對!一定是這樣!"
他激動得一拍桌子。
他感覺自己已經找到了解決問題的關鍵!
但是讓他就這麼拿著自己改良後的方案去找林大壯告訴他"你是對的我錯了"?
不。
他還是拉不下這個臉。
他心裡憋著一口氣。
他要證明給自己看!
他要用自己的方法解決這個問題!
他要讓林大壯知道他錢衛國不是個隻會照本宣科的書呆子!
他也是有能力解決實際問題的能力的!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的腦海裡萌生了。
他要偷偷地按照自己剛剛想到的方案去改造那個已經失敗了的輪窯。
然後再偷偷地燒一爐!
他就不信這個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