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黑衣護衛無聲立在廂房內,使得廂房內壓抑的氣氛一再蔓延,上座那人不說話,他們亦不敢開口。
陳刺史揣摩不定,額上的冷汗一茬茬的滲出來,忽覺那原本極為悅耳的絲竹聲,此刻竟分外聒噪。
幾個絲竹樂女也好不到哪去,饒是她們伺候過許多達官貴人,也沒遇見過如此叫人壓抑驚懼的場麵。
氣氛靜默的厲害,心跳得太亂,不知是誰的指甲磕斷了琴絲,突兀的發出令人牙疼的刮擦聲。
陳刺史白著臉看過去,隻見主座那人眉頭微皺,抬手示意身邊的侍衛。
青柏會意,吩咐幾個樂女離開。
陳刺史覺得,沒了那聒噪的管樂聲,廂房裡的氣氛平靜的詭異。
他擠出一絲笑,剛要說話,隻聽得對麵那人忽而開嗓。
“朕不請自來,諸位大人莫不是不歡迎?”
陳刺史隻覺血液逆流,忙不迭的起身撩袍跪下,“陛下明鑒——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微服私訪,微臣惶恐至極,豈敢有推拒之意?隻恨倉促之間招待不周,擾了陛下雅興。”
謝臨淵朗聲笑了笑,虛扶幾位大人起身。
陳刺史似也沒想到謝臨淵並未責備,心裡不由稍稍定了定,可一想出事的平南渠在太平郡隨州縣內,又不免慌張起來,這位主兒在這個時節南巡,可不是來遊樂的。
“朕初到太平,見江南水鄉風景秀麗,物阜民豐,朕心甚慰,這杯酒理當敬陳愛卿,治下有方。”
謝臨淵親自斟酒,陳刺史連聲道不敢,又說了好些為朝廷為百姓的話,才戰戰兢兢的喝下酒。
好在謝臨淵並未再問什麼,說了兩句話便叫他們退下了,臨走時那沉默寡言的護衛青柏倒是開了口。
“陛下微服私訪,此事不宜宣揚,以免招來心懷不軌之人。”
三位大人連連躬身,“微臣明白。”
送走三位州官,謝臨淵倚著圈椅,眉間帶著些許倦意。
青柏折返而來。
謝臨淵道,“跟朕一起來的修渠銀已經到了,命人下去交接就是。”
青柏點頭,似又有些不解,輕聲道:“陛下,太平郡的這幾個蠹蟲上欺朝廷下瞞百姓,贓銀多的數不過來,陛下為何還要——”
“朕隻是再給他們一個整理贓銀的機會。”青年垂目攏著廣袖袍,神色冷寂。
“吞進去多少,就得給朕吐出來多少。”
青柏垂首不語,他自小跟在謝臨淵身邊,見他中進士尚公主,見他大仇得報登臨帝位,見他喪發妻養幼子,這麼多年來,陛下的性情愈發捉摸不定了。
青柏退下之後,謝臨淵側身倚坐,目光自蘭桂坊上方落在下麵,看見堂內渾人酒客來往,目光倏忽一動,落在一側穿曳地白裙戴幕籬的女子身上。
距離雖隔得遠,可也能看出是個綰了發的女子,那是個嫁了人的婦人。
謝臨淵思緒紛飛,不由自主的看著那人衣擺飄動,看她身姿輕盈,看她帶著女侍離開。
樓門口有清風拂過,那人頭上的幕籬一歪,險些掉下來,露出小半張臉來。
——芙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