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郡刺史陳興賢望上上頭那位,舉杯笑道:“殿下?下官敬您一杯。”
他不喚陛下,而是隨著眾人喚一聲殿下,以此掩飾這位主兒的身份。
大乾開國才四年,還未到地方官進京述職的時候,大乾境內多數外地官員都不曾見過陛下的真容。
隻怕任在場諸人想破了腦袋,都不會想到遠在玉京的皇帝此刻就在他們麵前。
謝臨淵也不拂他的麵子,笑吟吟舉起杯,同諸人飲了一晌。
席間歌舞升騰,不乏有人想籠絡這位朝中親王,以期許其能在陛下麵前多多美言幾句。
謝臨淵笑道:“待隨州境內的塌渠修好,自是大功一件,到時諸位還怕少了賞賜麼?”
“是是是,承殿下吉言。”席間氣氛高漲,不知有誰起頭說了一句,底下諸人七嘴八舌恭維起來。
謝臨淵抬袖飲了一杯酒,看著席間暢飲開懷的諸位官僚,眼中笑意漸漸散去,這群朝廷蠹蟲,囂張不了幾日了。
“說起來,太平郡的舊渠才將將修了五年,眼下就塌了,實在是...”謝臨淵手中轉著酒杯,眉心微擰,語氣帶著幾分惋惜。
陳興賢心下正琢磨著該怎麼回答,誰道席間有人搖搖晃晃的站起來,道:“謝大人記得不差,江淮渠中太平郡這一段,確實是五年前才修,隻不過前朝物資不豐,前朝皇帝又是個醉心修道的,百姓疾苦實在難達聖聽,那年修渠正趕上國朝覆滅,說不定也是隨便糊弄了事的呢。”
“原是如此...”
謝臨淵眉間又重現蕩開笑,與眾人把酒言歡。
離得稍近的青柏暗暗歎了一口氣,目光逡巡期間。
諸位大人是隻知道前朝皇帝晚年醉心修道不問世事,但修渠一事還是如今的陛下,也就是彼時的駙馬爺親自經手的呢。
這些人隻一味說什麼朝中糊弄了事,殊不知那真金白銀陛下心裡早有計較...
“說起來,當年太平郡修渠的時候,那位前朝公主尚且出過一份力呢。”
一語畢,青柏驟見主座上的男人攥緊了酒盞。
“此話怎講?”有位近兩年才調遣過來的官員趁著酒意多問了一句。
無人注意宴席的角落裡,周敘白的臉色有一瞬的僵硬,隻不過轉瞬又恢複過來。
當即便有人接話道:“記得那年才過了夏洵,太平郡地勢低窪,洪水衝垮了堤壩,一時間淹沒了不少人家...”
“當時朝廷隻送了銀子過來,其餘的一概沒有。”說話的官員捏著酒杯悠悠歎了一口氣,“又是天災又是人禍,苦啊。”
他一仰脖,把杯中酒液儘數灌下,一睜眼,見席上大半目光看來,隻得又道:“當時險些起了瘟疫,病患與日俱增,朝廷那時自顧不暇,太平郡一夜間哀嚎遍地...”
“這事傳到玉京,不知怎麼驚動了那位公主...”
謝臨淵手中酒盞越攥越緊。
當夜場景幾乎曆曆在目,雨夜昏燈下,女子著素白寢衣,仔細處理他胳膊上皮肉外翻的傷口。
“疼不疼?”
她眼中噙淚,明明受傷的人是他,可她的眼淚掉的那麼凶那麼急,不知道的還以為受傷的人是她。
“無妨。”
“近來北地節度使頻頻作亂,南方洪水衝垮了堤壩,淹死了不少人,你又受傷了...”
她眼淚‘吧嗒’一下掉在他手背上,謝臨淵輕歎,“莫哭。”
待收了金瘡藥,她道:“我籌備些藥材送去吧,聽說戰亂時藥材最是稀缺,北地要去送,太平郡防備瘟疫也要送,你說好不好?”
“為何?”
他惜字如金,她亦照單全收。
“我是天家公主,理應儘一份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