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襯衫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平時最好攛掇、一激就上的葉三少會是這種反應。他下意識地伸手想攔:“喂,葉三……”
就在他的手即將碰到葉深手臂的瞬間,葉深仿佛不經意地側了側身,恰好避開了那隻手。動作幅度很小,很自然,像是剛好要繞過麵前一個空酒瓶。但他的眼神,在那一瞥間,冰冷地掃過了花襯衫的手腕。
那眼神裡沒有任何情緒,沒有平日的暴躁易怒,沒有醉酒的迷蒙,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帶著寒意的東西。花襯衫的手僵在半空,心裡莫名地打了個突,到嘴邊的話也噎住了。
葉深已經走了過去,掀起那厚重的、隔音效果極好的帷幔,走了出去。
門外的走廊,同樣鋪著厚厚的地毯,牆壁是暗金色的壁紙,掛著抽象派的油畫,燈光是曖昧的暖黃色,空氣裡彌漫著高級香薰的味道,與包廂內的渾濁截然不同。但依舊安靜得有些不自然,隻有極遠處隱約傳來的音樂聲。
這裡似乎是私人會所的深處。葉深靠在冰涼的大理石牆壁上,深深吸了口氣。空氣清涼了許多,但依舊帶著那股甜膩的香薰味,讓他胃裡又是一陣翻攪。他強壓下不適,開始回憶。
記憶碎片裡,關於這個“葉三少”的身份信息在不斷拚湊:葉氏集團的三少爺,父親葉宏遠是現任家主,母親蘇婉是續弦,出身沒落書香門第。大哥葉琛,葉宏遠已故前妻所生,現任集團副總裁,能力出眾,深受器重,是公認的繼承人熱門。二哥葉爍,葉宏遠與蘇婉所生,脾氣暴躁,行事跋扈,掌管著集團部分邊緣產業。而“葉深”,這個最小的兒子,似乎從出生起就被貼上了“多餘”、“不成器”的標簽,是葉家的恥辱,是上流社會茶餘飯後的笑柄。
聯姻……林家……病弱的大小姐……衝喜……
這幾個詞反複出現,帶著陰謀和算計的味道。葉宏遠身體似乎真的不行了,葉家內部的權力鬥爭已經到了白熱化。把他這個廢物推出去,既能廢物利用,用一樁看似“門當戶對”實則充滿羞辱的婚姻來獲取林家的某些支持或資源,又能讓他遠離葉家權力核心,甚至……在必要的時候,成為一個完美的犧牲品?
好一盤棋。好一個殘局。而他,就是這盤棋上,最不起眼、也最容易被吃掉的那顆棄子。
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再次浮現。棄子?前世,他連棋子都不是,隻是棋盤外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而今生,既然上了這棋盤,哪怕是棄子,他也要咬下一塊肉來。
他需要了解更多。關於這個“家”,關於“兄弟”,關於這場“聯姻”,關於這具身體所擁有的一切——資源、弱點、人際關係,哪怕隻是表麵風光。
首先,他得離開這裡,回到“葉三少”該去的地方——葉家。
記憶裡關於“家”的碎片很模糊,充滿了壓抑、冷漠和斥責。但地址是有的,雲京城東,觀瀾山,葉家老宅。
他摸了摸身上,在褲子口袋裡找到一個皮質柔軟的錢夾,裡麵厚厚一疊現金,幾張黑色的銀行卡,還有一張身份證。照片上的人,正是鏡中那張蒼白頹廢的臉,名字是:葉深。地址欄赫然是觀瀾山。
還有一部手機,輕薄,最新款,屏幕已經裂了。他按亮屏幕,需要指紋或麵容解鎖。他試著將拇指按上去,屏幕解鎖,映入眼簾的是花裡胡哨的壁紙,和滿屏的遊戲、社交、娛樂軟件圖標。他沒有多看,直接打開了叫車軟件。
等待司機接單的間隙,他靠在牆上,閉上眼睛,繼續梳理記憶,同時感受著這具身體。虛弱,太虛弱了。長期的不規律生活,酗酒,或許還有藥物濫用,已經掏空了底子。這樣的身體,彆說自保,一場大病可能都扛不住。他必須儘快改變這一點。前世的他,為了扛得動沉重的遺體,為了在惡劣環境中生存,有一副不算強壯但足夠結實、耐勞的身體。而今生……他需要從頭開始。
車來了,一輛黑色的豪華轎車,悄無聲息地停在會所側門。司機穿著製服,下車為他拉開車門,態度恭敬,但眼神深處,似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對醉醺醺客人的疏離和公式化。
葉深坐進後座,報出觀瀾山葉宅的地址。司機顯然知道這個地方,沒有多問,平穩地啟動車子。
窗外,雲京的夜景飛速倒退。霓虹閃爍,車水馬龍,高樓大廈如同鋼鐵森林,這是前世作為背屍人的葉深從未有機會、也從未想過要融入的繁華世界。冰冷,陌生,充滿無形的壁壘。
他靠在舒適的真皮座椅上,望著窗外流逝的燈火,眼神沉靜。屬於葉三少的迷亂和頹廢,正在迅速褪去,如同潮水退去後裸露的礁石。屬於葉深的冷靜、審慎,以及對危險近乎本能的嗅覺,正在這具新的軀殼裡蘇醒、紮根。
鏡中人,已非昨日人。
而這盤以他性命為注的殘局,才剛剛開始。
他需要儘快適應這具身體,適應這個身份,理清身邊的危險和可利用的資源。前世的經驗告訴他,在絕境中,觀察、隱忍、抓住稍縱即逝的機會,比盲目的反抗更重要。
車子駛離市區,朝著城東的觀瀾山方向開去。夜色漸深,路邊的燈火變得稀疏。葉深閉上眼,不再看窗外,開始嘗試調動這具身體裡可能存在的、哪怕一絲一毫的、屬於“葉三少”的肌肉記憶和本能反應。同時,也在腦海中,反複勾勒著葉家老宅可能的樣子,以及即將麵對的那些“親人”。
觀瀾山,葉家。那不再是“葉三少”想要逃離的牢籠,而是他葉深(背屍人)必須踏入、並設法生存甚至掌控的第一個戰場。
車輪碾過路麵,發出規律的聲響。車廂內一片寂靜,隻有空調輕微的送風聲。司機從後視鏡裡瞥了一眼後座那個異常安靜的年輕客人。這位以荒唐聞名的葉三少,今晚似乎有些不同。沒有嚷嚷著要去下一個場子,沒有胡言亂語,甚至沒有像往常一樣倒頭就睡。他隻是靜靜地靠著,望著窗外,側臉在忽明忽暗的路燈光影中,顯得過於沉靜,甚至……有些冷。
司機收回目光,專注於前方的道路。心裡卻閃過一絲模糊的念頭:這位少爺,怕是又要鬨出什麼新花樣了吧。
他不知道,後座那個人身體裡,已經換了一個從地獄邊緣爬回來的靈魂。而花樣,很快就會以他們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式,一一上演。
車子,駛入了觀瀾山盤山公路的濃重夜色之中。山巔,一片依山而建的龐大中式宅院輪廓,在稀疏的星光下,如同蟄伏的巨獸,靜靜等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