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父女離去時,廳堂內檀香與藥味混雜的空氣似乎都隨之凝滯了一瞬,隨即又被另一種更微妙、更沉鬱的氛圍取代。輪椅碾過光潔地麵的輕微聲響漸行漸遠,攙扶林薇的護士腳步輕悄,沈靜秋頻頻回望女兒的眼神飽含憂戚,而林守拙撚動念珠的背影,依舊沉穩如山,卻又似乎裹挾著難以言說的複雜心緒。
他們帶走了關於“血玉髓”的渺茫希望,也留下了“九葉還魂草”這一線相對實在的牽絆。葉宏遠枯瘦的手在女兒蘇婉的攙扶下,幾不可察地顫抖著,方才強撐的家主威嚴如同潮水般褪去,隻剩下蠟黃臉上無法掩飾的疲憊與更深沉的灰敗。他揮了揮手,聲音嘶啞得幾乎難以辨認:“都散了吧。”那語氣,不像是在發號施令,倒像是耗儘了最後一絲氣力。
周管家躬身應諾,無聲地指揮仆役們收拾茶盞,動作輕巧迅捷,仿佛一群訓練有素的影子。葉琛扶了扶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平靜無波,對葉宏遠低聲說了句“父親好生休息,藥材與方劑之事,我會即刻著手”,又向蘇婉微微頷首,便轉身離去,步伐沉穩,似乎方才那場關乎生死與家族聯姻的談話,不過是日程表上又一個待辦事項。
葉爍則沒那麼講究,他大剌剌地伸了個懶腰,骨骼發出細微的劈啪聲,眼神輕蔑地掃過依舊站在原地、垂著眼瞼的葉深,嗤笑一聲:“嘖,病秧子配廢物,倒真是天造地設。”聲音不大,卻足夠廳內眾人聽清。蘇婉臉色一白,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敢出聲。葉宏遠閉著眼,眉頭緊蹙,也不知是沒聽見,還是無力理會。
葉深仿佛沒聽見這譏諷,依舊保持著那副木然中帶著點宿醉未醒的姿態。直到葉爍的身影也消失在門外,廳堂內隻剩下他、蘇婉,以及閉目喘息、似乎隨時可能再次昏厥過去的葉宏遠,還有幾個靜立角落、眼觀鼻鼻觀心的仆役。
“深深……”蘇婉終於忍不住,鬆開扶著葉宏遠的手,快步走到葉深麵前,眼圈微紅,壓低了聲音,“你……你彆往心裡去。林家小姐……看著也是個可憐孩子。你爸爸他……也是為了這個家,為了……”她語無倫次,似乎想安慰兒子,卻又找不到合適的言辭,最終隻是抬手想撫平葉深肩上並不存在的褶皺,動作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和無力。
葉深微微側身,避開了她的手,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情緒:“知道了,媽。我沒事。”他甚至沒有看蘇婉那雙盈滿淚水的眼睛。
蘇婉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閃過一絲受傷,但更多是早已習慣的無奈和哀傷。她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榻上的葉宏遠卻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她連忙轉身回去照看。
葉深不再停留,轉身,邁步,離開了這間讓他感到無比壓抑的主廳。陽光重新灑在身上,卻驅不散骨髓裡滲出的寒意。他沿著來時的回廊,朝著聽竹軒的方向走去,腳步不疾不徐,看似與平日無異,隻有他自己知道,胸腔裡那顆心,正以一種異乎尋常的冷靜,跳動著,分析著。
暗流,已經在他眼前,緩緩展開。
第一道暗流,來自林守拙那看似坦誠,實則深藏不露的言辭。
“血玉髓”形同傳說,“九葉還魂草”雖珍稀卻“有跡可循”。林守拙將希望與現實的砝碼,清晰地擺在了葉家麵前。葉家必須傾力尋找那渺茫的“血玉髓”,以換取葉宏遠可能的續命之機;同時,為了維持林薇的生命(以及維持這場聯姻的紐帶價值),也必須尋找“九葉還魂草”。林家看似將主動權部分讓出,實際上,卻把葉家牢牢綁在了尋找這兩味奇藥的戰車上。尤其“血玉髓”,虛無縹緲,足以讓葉家投入大量資源而無果,但為了那一線希望,又不得不投入。而“九葉還魂草”,則成了吊在林家(或者說林薇)麵前的一根胡蘿卜,也是葉家可以用來維係關係、甚至可能反過來牽製林家的工具——前提是,葉家真能找到。
那位“隱居山野的杏林前輩”,更是籠罩在一團迷霧中。是確有其人,還是林家杜撰出來增加籌碼的幌子?其醫術究竟如何?與林家關係到底多深?這一切,都是未知數。但無論如何,林家憑借著這個“高人”和兩張藥方,在這場交易中,占據了相當超然的位置——他們是掌握“技術”和“希望”的一方。
第二道暗流,源自葉家內部,那平靜表麵下的洶湧。
葉宏遠病入膏肓,時日無多,這是最大的變數。他急於聯姻,除了為“衝喜”和綁定林家資源,恐怕也有在彌留之際,為自己這個最不成器的小兒子安排一條後路的意圖?畢竟,娶了林薇,成了林家的女婿,哪怕隻是名義上的,葉深在葉家的地位也會稍有不同,至少多了一層保護色。當然,這層保護色同時也會成為束縛和靶子。
葉琛的表現,滴水不漏。他沉穩,乾練,一切以家族利益為先,主動攬下尋藥重責。但葉深從他那平靜無波的眼神深處,捕捉到了一絲極淡的、近乎冷漠的審視。那是對父親病情的冷靜評估,也是對這場聯姻背後利益的精準計算。他支持這門親事,是因為這符合葉家當前的最大利益(爭取續命可能),也符合他作為準繼承人的利益(用一個廢物弟弟換取可能的父親延壽和與林家更深綁定)。但葉深絕不相信,葉琛會真心為他這個弟弟考慮。在葉琛的棋盤上,葉深從來都隻是隨時可以犧牲的棋子。如今這枚棋子被賦予了新的價值(聯姻紐帶),但棋子的本質未變。一旦這枚棋子失去價值,或者阻礙了棋局,葉琛會毫不猶豫地將其剔除。
葉爍則簡單粗暴得多。他的敵意和鄙夷毫不掩飾。對他而言,葉深娶個“病秧子”是活該,是笑話,也是對他這個二哥權威的某種削弱(畢竟,一個與林家聯姻的弟弟,哪怕再廢物,名分上也不同了)。葉爍的威脅是明麵上的,如同一條齜牙的惡犬,需要警惕,但反而容易防備。
母親蘇婉……她的軟弱和無力是注定的。她或許有母愛,但在葉宏遠的絕對權威和葉琛、葉爍的擠壓下,這份母愛無法提供任何實質的保護,反而可能成為牽絆或弱點。
第三道暗流,也是最隱秘、最關乎他自身的一股——這具身體的原主,“葉三少”留下的殘局,遠不止表麵的荒唐。
那黑色筆記本裡透露出的,不僅僅是壓抑和放縱。那些零星提到的“藥”,那些混亂的社交關係,尤其是關於那個神秘黑色金屬盒子的模糊記憶(來自賭場,那個氣質特殊的男人)……都像是一個個隱藏的線頭,不知道會牽出怎樣的麻煩。
還有葉爍提到的“陳嬌”,似乎是葉爍正在追求的一個小明星。原主記憶碎片裡沒有更多信息,但葉爍為此在樓梯間對他動手,足以說明這個“陳嬌”在葉爍心中的分量,也可能是一個潛在的引爆點。
而他自己,葉深(背屍人),如今接手這盤爛棋,不僅要麵對外部的明槍暗箭,還要處理原主留下的這些可能已經埋下、隨時會爆的“雷”。更麻煩的是,他必須在這重重夾縫中,尋找變強的機會,尋找破局的可能。
“醫”,是林守拙拋出的誘餌,也是他目前唯一能看到的、可能與他前世經驗(接觸過死亡,間接了解過一些偏門養生甚至……斂屍防腐的土法)產生聯係的領域。即便隻是調理這具破敗的身體,也需要相關的知識。林家掌握著神秘“前輩”和藥方,這或許……可以成為他接觸“醫”道的切入點?當然,必須極其謹慎。
至於“武”,前世為了自保和搬運重物胡亂練過的一些粗淺把式,以及常年勞作積累的力量和耐力基礎,在這具被掏空的軀體裡幾乎蕩然無存。他需要從頭開始,係統地、隱秘地錘煉。聽竹軒位置偏僻,或許可以稍加利用。但如何獲取合適的訓練方法,又不引人懷疑,是個難題。
回到聽竹軒,月洞門外,那個老花匠鐘伯依舊在不緊不慢地修剪著一叢杜鵑。見到葉深回來,他停下手中的剪刀,微微躬身,依舊是那副見慣風雨的平靜模樣:“三少爺。”
葉深腳步微頓,點了點頭,算是回應。他沒有像往常那樣目不斜視地徑直走進去,而是看似隨意地問了一句:“鐘伯,這竹子……長得是不是有點太密了?看著悶得慌。”
鐘伯似乎愣了一下,渾濁的眼睛抬起,看了葉深一眼,又看了看那片茂密的竹林,慢吞吞地道:“三少爺說得是。這紫竹長得快,幾年不疏,就擠著了。通風不好,也容易生蟲。前幾年倒是定期打理,這兩年……”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清楚,這兩年“葉三少”醉生夢死,誰還會關心院子裡的竹子密不密?
“哦。”葉深應了一聲,臉上沒什麼表情,仿佛隻是隨口一提,“那你有空就修修吧,看著清爽點。”說完,便不再停留,走進了小院。
他沒有直接回小樓,而是在池塘邊的石凳上坐了下來,目光落在水麵上。鐘伯的反應很平淡,沒有因為他突然關心竹子而表現出驚訝或探究,隻是陳述事實。這是個懂得分寸、安於現狀的老仆。暫時看不出更多,但至少不是葉琛或葉爍的耳目——那兩位如果有眼線安在這裡,絕不會是鐘伯這樣毫不掩飾疏於打理的狀態。
這是一個微小的試探,也是一個開始。他需要在這座深宅大院裡,慢慢分辨,哪些是可以利用的“靜水”,哪些是必須警惕的“暗流”。
陽光透過竹葉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影。池塘裡的錦鯉悠閒地遊弋著,對水麵之上的風雲變幻一無所知。
葉深靜靜地坐著,腦子裡卻在飛速運轉。訂婚日期定在下月初六,不到一個月。這意味著,他“搬出”聽竹軒、進入主宅核心區域“暖閣”與林薇“同居”的日子,也近在眼前。那將是一個更暴露、更受監視的環境。
在此之前,他必須儘快做到幾件事:
第一,進一步調理身體,至少恢複基本的體能,戒斷對酒精和可疑藥物的依賴(昨晚和今早他已經沒有碰那些東西,頭痛和虛浮感是戒斷反應,必須忍住)。
第二,摸清聽竹軒內是否還有其他隱秘,尤其是那個黑色金屬盒子的線索。
第三,嘗試接觸一些原主記憶中可能存在的、非主流的“信息渠道”,比如那個提到“老中醫”和藥材的王少,或者……記憶中某些三教九流的邊緣人物。他需要了解雲京的地下世界,藥材市場,甚至是一些灰色地帶的信息。
第四,觀察葉琛和葉爍的動向,尤其是葉琛負責“尋藥”事宜後,會有哪些動作。這或許能窺見葉家部分資源網絡的運作方式。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他需要錢,需要完全由自己掌控、不通過葉家渠道的錢。原主那些信用卡、零花錢,必然在葉琛乃至葉宏遠的監控之下。他必須開辟隱秘的財源。
千頭萬緒,如這院中看似平靜,實則根係盤結的竹林。
他站起身,不再看那池春水。回到小樓,他沒有去臥室,也沒有去書房,而是走進了那個他之前未曾仔細查看過的、位於一樓的健身房。
說是健身房,不如說是個堆滿昂貴健身器材的儲藏室。跑步機、橢圓機、綜合訓練器……都是頂級品牌,但上麵落了一層薄灰,有些甚至還沒拆封。原主顯然從未使用過它們。角落裡,還扔著幾個癟掉的健身球和幾副不同重量的啞鈴,同樣蒙塵。
葉深走到那副最輕的啞鈴前(單隻大概五公斤),彎腰,試圖拿起。手臂傳來明顯的酸軟和無力感,但他穩穩地握住了。舉起,放下,重複。動作很慢,很吃力,肌肉在抗議,關節發出細微的聲響。額頭上很快滲出細密的汗珠。
很弱。比他預想的還要弱。
但他沒有停下。一邊緩慢地、標準地做著最基礎的彎舉,一邊在腦海中繼續梳理、計劃。
汗水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滴在昂貴卻積灰的地毯上。鏡子裡,那張屬於“葉三少”的臉上,依舊帶著病態的蒼白和倦怠,但那雙眼睛深處,某種冰冷而堅定的東西,正在汗水與疲憊的衝刷下,逐漸變得清晰。
暗流已然湧動,漩渦正在形成。
而他,這枚被卷入漩渦中心的棋子,要在被徹底吞噬之前,學會在暗流中呼吸,甚至……嘗試著,去擾動這水流的方向。
哪怕,隻是激起一絲微不足道的漣漪。
第一步,從舉起這五公斤的啞鈴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