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靜秋的探訪,像一塊投入沸騰油鍋的冰塊,激起的不是降溫,而是更劇烈、更複雜的氣泡翻滾。葉家三少遇襲受傷的流言,本就在各個圈層隱秘傳遞,林家夫人親自登門、殷切慰問、還帶來了林家那位病弱千金的“心意”,無疑為這樁本就惹人遐思的事件,蒙上了一層更加曖昧難明的色彩。
支持?林家這是在力挺準女婿,駁斥流言?還是說,林家其實對這位“聲名狼藉”的未來姑爺並無所求,聯姻隻是純粹的利益交換,所以並不在乎葉深的“荒唐”?
憐憫?或許隻是林家那位善良的夫人,對即將踏入不幸婚姻的年輕人,表達一點無用的同情?
算計?林家是否想借此進一步綁定葉家,表明聯姻決心不變,以換取葉家對“九葉還魂草”乃至“血玉髓”更積極的尋找?
各種猜測,甚囂塵上。聽竹軒外,窺探的目光似乎更多了,也更隱蔽了。連鐘伯修剪花木時,偶爾抬頭望向小樓的眼神,都似乎比平時多停留了那麼零點幾秒。
葉深對外界的紛擾,恍若未聞。他將自己徹底“封閉”在了聽竹軒內,比之前更加“深居簡出”。除了每日必須的禮儀課(徐老師依舊準時前來,目光中探究的意味更濃,但課程內容因他“傷勢”而再次縮減),他幾乎足不出戶。食物由劉阿姨送來,他吃得很少,大部分時間都“病懨懨”地靠在沙發或床上,要麼“發呆”,要麼“昏睡”。手臂上的紗布依舊纏著,臉色在刻意少食和避免日曬下,維持著一種虛弱的蒼白。
他在執行“以靜製動”的策略。
身體是革命的本錢,這句前世聽來的老話,此刻體會尤為深刻。左臂的傷口在“生肌玉紅膏”和林家丸藥的雙重作用下,愈合速度快得驚人,結痂牢固,隻剩下一條淡粉色的新肉疤痕。腹部的淤青也基本消散。蘇逸每隔兩日便會“奉爺爺之命”前來複診,針灸調理,所用藥石顯然都非凡品。葉深能清晰地感覺到,這具原本千瘡百孔的軀體,正在以一種緩慢卻穩定的速度,從內到外地修複、強化。那種深入骨髓的虛乏感大大減輕,氣血運行明顯順暢許多,甚至連五感都似乎變得更加敏銳了些——他能更清晰地聽到遠處竹葉的摩擦聲,能分辨出風中混雜的不同氣味,也能在昏暗光線下,看清更細微的紋理。
這不僅僅是藥石之功。葉深每日堅持的、極其輕微的恢複性鍛煉(主要是拉伸、呼吸吐納和用意念引導那微弱“氣感”循行經絡),也在潛移默化地發揮作用。他開始嘗試將蘇逸針灸時引導的那套行氣路線,與林守拙所贈經絡圖上的描述相互印證,自行摸索。過程艱澀,時有滯礙,但每當氣息艱難地衝開某個淤塞的節點,隨之而來的通暢感和精神一振,都讓他確信這條路的正確。
力量的恢複,帶來的是底氣的增長。雖然離前世那種在底層摸爬滾打鍛煉出的耐力和反應還差得遠,但至少,不再是那個手無縛雞之力、隨時可能倒下的病秧子了。
身體的恢複是“靜”的一部分,而“靜”的另一麵,則是更深的觀察和思考。
他將那幾本泛黃筆記本中記錄的信息,反複咀嚼,與已知的葉家情況、原主記憶碎片、以及近期發生的事件相互印證。關於父親葉宏遠早期肝病記錄的細節,關於葉琛少年時便顯露的、超越年齡的沉穩與算計(筆記本記載,葉琛十二歲時,便曾巧妙地利用一次家族宴會上的小意外,讓一個對他出言不遜的旁係子弟當眾出醜,並失去了一個很好的進修機會),關於葉爍從小到大的暴戾和拉幫結派(甚至記錄了葉爍十三歲時,曾指使跟班將一名同學打至骨折,最後是葉宏遠出麵花錢擺平)……這些信息,讓他對這兩位“兄長”的性格和行事風格,有了更立體、也更警惕的認識。
那把造型奇特的鑰匙和密碼紙條,依舊毫無頭緒。他嘗試用各種方式解讀密碼——數字對應字母表、日期、坐標,甚至嘗試與原主生日、葉家老宅電話、車牌號等關聯,都一無所獲。鑰匙的齒形很特彆,不像常見的銀行保險箱或普通門鎖。他將其貼身藏好,暫時擱置。
至於那幾張泛黃的照片和“婉君”這個名字,他暫時沒有深究的渠道。這很可能涉及葉宏遠的隱私和葉家上一代的恩怨,貿然探查,極易打草驚蛇。但他將“婉君”這個名字和照片上女子的容貌,牢牢刻在了心裡。
外界的謠言,他並非真的充耳不聞。相反,他通過鐘伯、劉阿姨偶爾的隻言片語,以及徐老師看似無意的透露,大致掌握了流言的幾個版本和傳播方向。流言的源頭似乎很散,不像是有組織的推動,更像是某種“集體無意識”的發酵,這反而更顯詭異。葉琛那邊肯定在查,但似乎也沒查出明確的幕後推手。葉爍最近倒是異常“安靜”,連他常去的幾個場子都少露麵了,據說被葉宏遠叫去“訓誡”了幾次,又或者,是在憋著什麼壞水?
林家的態度,則通過蘇逸的定期到訪和沈靜秋那次探視,持續傳遞著一種“既關切又保持距離”的微妙信號。葉深有意識地,在與蘇逸的交流中,開始提及一些關於藥材、關於身體調理的更深入問題,甚至“請教”一些經絡圖上晦澀難懂之處。蘇逸有問必答,耐心細致,顯示出極好的醫者素養和家學淵源,但涉及到林家內部事務或對葉家看法時,則立刻變得謹慎,言辭滴水不漏。
這一日,蘇逸前來複診針灸後,並未立刻離開,而是斟酌著開口道:“葉深少爺,爺爺讓我問您,關於那‘清心玉露丸’,近日服用可還適應?若覺得藥力平和,或可酌情每日增至兩粒,早晚各一,對寧心安神、疏解鬱結或許更有裨益。”他頓了頓,觀察著葉深的神色,又補充道,“另外,爺爺還說,若您對醫理確有興趣,閒暇時可多看看那經絡圖,尤其注意‘手少陰心經’與‘足厥陰肝經’的循行與交會。心主神明,肝主疏泄,二者調和,對您目前……心緒不寧、夜寐不安之症,當有助益。”
這番話,聽起來是尋常的醫理探討和用藥建議,但葉深卻聽出了弦外之音。“清心玉露丸”加量,或許是真的覺得他需要更強的藥力來穩定心神(他最近確實“演”得比較像一個憂思過度的傷患),但特意點出“心經”與“肝經”,並用“心緒不寧、夜寐不安”來形容,就有些意味深長了。林守拙是在暗示他,要注意調節因外界壓力(流言、威脅、婚姻)而產生的負麵情緒,以免影響身體根本?還是說,在委婉地提醒他,近期要尤其注意“心”(決策、情緒)和“肝”(謀略、決斷)的平衡,不要貿然行動,也不要過於焦慮?
“多謝蘇老先生指點,我會注意的。”葉深點頭應下,沒有多問。
蘇逸笑了笑,收拾藥箱,似是不經意地提了一句:“對了,前幾日聽爺爺提起,他早年一位故交的後人,似乎在南邊某地偶然購得一小截風乾的‘九葉還魂草’的枝莖,雖已無法入藥,但確認了其形態特征與古籍記載一般無二。可見天地之大,造化神奇,有些傳說中的東西,未必就真的絕跡了。”他說完,便告辭離去。
葉深心中卻是一動。蘇逸突然提起“九葉還魂草”,絕非閒談。這是在告訴他,林家並未放棄尋找此藥,而且似乎有了新的、確鑿的線索(至少確認了形態)。這既是在展示林家的能力和決心,或許也是在變相地給葉家(或者說給他)施加壓力——你們答應幫忙找藥,可要上心些。同時,是否也在暗示,隻要這樁婚事維係,隻要葉家(或者說他葉深)表現出足夠的“價值”和“配合”,林家掌握的醫藥資源,包括關於這些珍稀藥材的信息,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共享?
信息,就是力量。林家正在用他們獨有的方式,展示著這份力量,並試圖將這份力量,轉化為在這盤複雜棋局中的影響力。
送走蘇逸,葉深回到書房,攤開經絡圖,手指順著“手少陰心經”的線路緩緩移動,從腋下極泉穴,到肘部少海穴,再到腕部神門穴,最後至於小指橈側的少衝穴。然後又看向“足厥陰肝經”,從足大趾的大敦穴,沿腿內側上行,過Y部,抵小腹,挾胃兩旁,屬肝,絡膽,上貫膈,布脅肋,沿喉嚨後方,上入鼻咽部,連接目係,上出額,與督脈會於巔頂……
心火,肝鬱。林守拙的提醒,或許真有道理。這段時間,他看似平靜,實則內心無時無刻不在緊繃算計,擔憂計劃敗露,警惕暗處冷箭,思索破局之策,確實耗神甚巨。長此以往,即便身體恢複,心力也會先一步衰竭。
“以靜製動”,不僅僅是外表的蟄伏,更需要內心的沉定。
他閉上眼,嘗試摒棄雜念,將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呼吸上,用意念引導著體內那絲微弱的暖流,緩緩沿著“手少陰心經”的路線遊走。起初依舊滯澀,心神難以完全凝聚,各種念頭紛至遝來。但他沒有焦躁,隻是耐心地、一遍又一遍地嘗試,將走神的念頭輕輕拉回,重新專注於氣息的運行。
不知過了多久,當那一絲微不可察的暖流,終於艱難地、斷斷續續地“爬”過神門穴,朝著少衝穴方向挪動了一小段距離時,一種奇異的平靜感,如同漣漪般,從心底悄然擴散開來。不是藥力帶來的安撫,而是一種源自自身、對情緒和思維的、更清晰的感知與控製感。雖然極其微弱,轉瞬即逝,卻讓他精神微微一振。
有效。這條路,值得堅持。
就在他準備進行下一次嘗試時,書房的門被輕輕敲響。是周管家。
“三少爺,”周管家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依舊平穩無波,“大少爺讓人傳話,城西公寓那邊的手續,基本已經處理妥當。抵押債務已經結清,相關文件已經取回。大少爺問您,那套房子,是打算繼續留著,還是……交由家族統一打理?”
葉琛的動作,果然迅捷。這才幾天工夫,就把事情擺平了。所謂的“交由家族統一打理”,恐怕就是要將房產徹底納入他的控製之下。
葉深沉默了幾秒,才用那種帶著疲憊和一絲“如釋重負”的語氣開口:“麻煩大哥了。我……我現在這樣子,也沒心思管那些。就……就按大哥的意思辦吧。”
“是,三少爺。”周管家應了一聲,腳步聲遠去。
葉深緩緩睜開眼睛,眼中一片冰冷。城西公寓,這條線暫時算是被葉琛掐斷了。那些新鮮的腳印,那把打不開的鎖,可能隱藏的秘密,也都隨之被葉琛接手。是福是禍,難以預料。但至少,吳德彪和葉爍通過這套房子做文章的可能,被消除了。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沉沉的暮色。天邊堆疊著鉛灰色的雲層,山雨欲來。
“以靜製動”,不是一味退縮。靜,是為了更清楚地看清局勢,積蓄力量,等待時機。
身體的恢複在繼續,對經絡和“氣感”的摸索在繼續,對葉家內部信息的消化在繼續,對林家態度的揣摩在繼續。
葉琛在行動,葉爍在蟄伏,林家在觀望,暗處的推手在等待。
而他,也需要在“靜”中,開始為下一步的“動”,做準備了。
目光,再次落在那張經絡圖上。指尖,無意識地劃過“足厥陰肝經”的走向。
肝主謀略。
靜已多時,或許,是時候開始謀劃,那真正屬於他自己的,破局之“動”了。
隻是,時機未到,還需忍耐。
他轉身,從書桌抽屜的隱秘夾層裡,取出那幾張寫著密碼的紙條,再次仔細端詳。然後,又拿出那把冰冷的鑰匙,在手中輕輕摩挲。
公寓的線索斷了,但這裡,或許還有其他的門,等待開啟。
夜色,如同濃墨,漸漸浸染了聽竹軒的每一個角落。
萬籟俱寂,唯有心潮,在冷靜的冰麵之下,暗流湧動,蓄勢待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