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書房的龍涎香混著墨錠的清苦,在暖融融的空氣裡漫開。林嵐跪在金磚地上,膝蓋下的涼意透過薄薄的襴衫滲上來,倒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案後坐著的武則天,已經換了身常服。石青色的襦裙上繡著暗紋的鳳凰,褪去了宮宴上的朱紅翟衣,那份威儀卻絲毫未減。她手裡捏著支狼毫筆,筆尖懸在鋪開的奏折上,半天沒落下,目光卻越過奏折,落在林嵐身上,像帶著重量的網。
李治的鑾駕早已回了寢殿。這位體弱的帝王自始至終沒說幾句話,宮宴上的風波,更像是耗光了他僅存的精神。此刻禦書房裡,除了武則天和林嵐,便隻有垂手立在角落的王雪,月白的襦裙在滿室的暗沉色調裡,像株安靜的玉蘭。
“抬起頭來。”武則天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林嵐依言抬頭,視線恰好撞進對方的眼底。那是雙極亮的眸子,眼角微微上挑,既有女子的柔,又藏著帝王的銳,仿佛能看透人心底最深的秘密。林嵐定了定神,指尖在袖口裡蜷了蜷——那裡還藏著那枚磨尖的碎瓷片,是她穿越而來後,給自己留的最後一道防線。
“宮宴上,你說懂行軍測繪?”武則天終於放下了筆,指尖輕輕叩在案上,發出篤篤的輕響,“林敬之是文臣,禦史台的案牘裡,可沒記載他教女兒看輿圖。”
這話問得直接,帶著毫不掩飾的試探。林嵐早有準備,垂著眼答道:“家父雖為文臣,卻常與邊關舊將往來。臣女……民女幼時頑劣,常躲在屏風後聽他們論兵,一來二去,便記下些皮毛。”
她故意把“臣女”換成“民女”,姿態放得極低,卻在提到“邊關舊將”時,抬眼飛快地瞥了武則天一眼——她記得史料裡說,武則天掌權前,就常關注邊軍動向,甚至私下結交過不少將領。
果然,武則天的眉峰幾不可察地動了動。她側身從案旁的木架上取下一卷輿圖,扔在林嵐麵前的地上:“既是記下些皮毛,便看看這圖。說說看,若吐蕃來犯,從鬆州出兵,該如何布防?”
輿圖“嘩啦”展開,邊緣有些磨損,顯然是常被翻閱的。上麵用朱砂標著山川河流,卻畫得極為簡略,連最基本的關隘位置都模糊不清。林嵐盯著圖上的鬆州地界,前世在特戰基地背過的中國地形圖瞬間在腦海裡鋪開,與眼前的古輿圖重疊、修正。
她沒立刻說話,而是伸出手指,沿著圖上的岷江支流慢慢劃過:“鬆州地勢險要,但若敵軍從龍涸城繞道出黑水穀,可直插鬆州後方。此處穀深林密,我軍疏於防備,是為軟肋。”
武則天的眼神亮了亮。她俯身靠近輿圖,指尖點在黑水穀的位置:“你如何知曉此處有穀?這圖上並未標注。”
“民女曾見家父的舊友畫過草圖。”林嵐語氣平穩,指尖轉而指向鬆州城南的一處山坳,“此處有處山泉,四季不涸,若在此處設伏,可斷敵軍水源。且山坳兩側是峭壁,隻需二十名弓箭手,便能守住千人隊。”
她不僅點出了隱患,還直接給出了應對之策,連兵力配置都說得具體。王雪站在角落,忍不住悄悄抬眼——她跟著父親看過不少軍圖,卻從未見過有人能把地形分析得如此透徹,仿佛親自去過鬆州一般。
武則天盯著林嵐的手指,忽然笑了。那笑意從嘴角漫開,眼角的細紋都柔和了幾分:“二十名弓箭手?你倒敢說。鬆州守將上次遞折,說至少需三百人才守得住那處山坳。”
“守將是怕擔責。”林嵐抬頭,目光坦蕩,“山坳狹窄,最多容十人並行,弓箭手居高臨下,箭雨可覆蓋整個通道。三百人擠在裡麵,反成了活靶子。”
這話帶著股初生牛犢的銳氣,卻又說得有理有據。武則天看著她年輕卻沉穩的臉,忽然問道:“你父親因非議本宮而獲罪,你不恨我?”
林嵐的心猛地一跳。這才是關鍵問題。她垂下眼,聲音放得更輕:“家父是忠臣,隻是與天後政見不同。民女活下來已屬僥幸,不敢談恨——且民女知道,天後憂心的是天下,而非私怨。”
她沒說違心的奉承,隻點出“政見不同”和“憂心天下”,既給了林敬之體麵,也捧了武則天。果然,武則天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你倒是會說話。可這天下,光會說話是沒用的。”
她起身走到林嵐麵前,身上的鳳凰暗紋在燭火下流動,像要活過來一般。“本宮給你個機會。”她彎腰,拾起地上的輿圖,“三日內,畫出鬆州的詳細地形圖,標清所有關隘、水源、暗道。若畫得好,本宮便免你罪臣之女的身份,讓你入暗衛營當差。”
暗衛營?
林嵐和王雪都愣住了。那是武則天最核心的勢力,掌著宮內外的密探,甚至能參與軍機,從來隻收功勳之後或身懷絕技之人,何曾收過罪臣之女?
“怎麼?不敢?”武則天挑眉。
“民女敢!”林嵐立刻叩首,額頭撞在金磚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三日內,定不辱命!”
武則天滿意地點點頭,轉頭看向王雪:“王氏女,你既懂騎射,又識大體,便與林微一同辦這事。事成之後,你也入暗衛營,與她做個伴。”
王雪沒想到會牽連到自己,愣了愣才反應過來,連忙跪下領命:“臣女遵旨。”
“退下吧。”武則天揮了揮手,重新坐回案後,拿起那支狼毫筆,目光又落回了奏折上,仿佛剛才的一切不過是隨手為之。
林嵐和王雪相顧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震驚。她們躬身退出禦書房,殿門在身後緩緩合上,將滿室的龍涎香和墨香都關在了裡麵。
外麵的雪已經停了,月亮從雲縫裡鑽出來,給宮道鍍上了層銀霜。王雪攥著袖角,忽然開口:“你真的能畫出鬆州地形圖?”
林嵐抬頭看了看月亮,忽然笑了:“以前在書上看過些記載,再加上……猜的。”
她不能說自己來自千年後,隻能用“書”和“猜”來搪塞。王雪卻沒再追問,隻是輕輕“嗯”了一聲,腳步慢了半拍:“暗衛營不比掖庭,裡麵的人個個帶刀,說話做事都得提著心。”
“我知道。”林嵐的聲音輕下來,“就像……以前待過的地方。”
以前待的特戰基地,又何嘗不是步步驚心?潛伏、狙擊、生死一線,和這暗衛營比起來,不過是換了身衣服,換了個戰場。
王雪看了她一眼,忽然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這是我父親給的傷藥,你手腕上的勒痕該擦擦。”
布包裡是個小小的瓷瓶,打開來,藥香清冽。林嵐看著她遞過來的手,指尖的薄繭還隱約可見——這雙手既能繡花,也能拉弓,和自己一樣,都藏著不為人知的鋒芒。
“謝謝。”林嵐接過瓷瓶,塞進懷裡。
兩人沒再說話,並肩走在月光下的宮道上。影子被拉得很長,時而交疊,時而分開。林嵐摸著懷裡的瓷瓶,忽然覺得,這武周的夜,好像也沒那麼冷了。
三日後畫出鬆州地形圖——這是武則天給的考題,也是她在這個時代站穩腳跟的機會。林嵐抬頭望向天邊的月亮,眼神裡閃過一絲屬於狙擊手的銳利。
她的槍,終於有了可以瞄準的靶心。
而禦書房內,武則天放下狼毫筆,看著窗外的月色,對侍立在側的老太監輕聲道:“去查查林敬之的舊友,看看有沒有去過鬆州的。”
老太監躬身應是,剛要退下,又被武則天叫住:“再查查那個王雪,她父親雖是羽林衛郎將,可本宮總覺得,這姑娘身上……藏著彆的東西。”
老太監低低地應了聲,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禦書房裡又恢複了寂靜,隻有燭火偶爾爆出個燈花,映著案上那卷被林嵐指點過的輿圖,在夜色裡泛著微光。
武則天拿起輿圖,指尖摩挲著林嵐剛才點過的黑水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這天下,是該有些新麵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