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剛亮,丙字院的青石板還泛著夜露的濕氣。蘇清瑤推門而出,肩背挺直,腳步沉穩。她沒回頭,也沒停留,徑直朝演武台方向走去。手裡那柄鐵劍掛在腰側,劍鞘陳舊,但她握劍的姿勢已與三日前不同——五指貼實,虎口壓緊,像是早已把劍當成身體的一部分。
路上有外門弟子來往,見到她都放緩了腳步。有人低聲議論:“真去啊?”“煉氣三層對四層,還敢應戰?”聲音不大,卻也不避她。她聽到了,沒停,也沒看,隻當風吹過耳。
演武台建在宗門外門東側,三麵環鬆,正麵開闊,地麵由整塊青岩鋪成,邊緣刻著防滑紋路。此時台上已有執事弟子立於角落,手持登記簿,身邊放著一個木托盤,裡麵是今日比試的獎勵物品:十枚下品靈石整齊碼放,五粒聚氣丹裝在青瓷小瓶裡,另有一張低階護身符卷成筒狀,用紅繩係著。
台下已圍了二十來人,大多是外門弟子。見她走近,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她踏上台階,木履踩在石麵上發出兩聲悶響。登台之後,她站定在中央偏左的位置,右手輕搭劍柄,目光平視前方。
對麵空著的地方很快傳來腳步聲。
外門弟子甲來了。他穿一身靛藍勁裝,腰束皮帶,佩劍未出鞘,但步子邁得極重,每一步都似要震地三尺。他臉上帶著冷笑,掃了一眼蘇清瑤,又抬眼看向台下眾人,仿佛在確認自己的威勢是否已被足夠多人看見。
“你倒真敢來。”他開口,聲音洪亮,“我還以為你昨晚就溜出山門了。”
沒人笑。
蘇清瑤沒回應。她隻是微微低頭,看了眼自己的雙腳——布鞋前端有些磨損,是昨夜反複演練時蹭的。她不動聲色地將重心後移半寸,雙膝微屈,進入預備狀態。
執事弟子上前一步,揚聲道:“外門弟子甲挑戰蘇清瑤,依規進行一對一比試,點到為止,不得傷人性命。雙方可認輸,敗者離台即為結束。現在——開始!”
話音落下的瞬間,外門弟子甲拔劍出鞘。
寒光一閃,劍鋒直取蘇清瑤胸口。他動作迅猛,劍路筆直,顯然是想以修為壓製,搶先進攻打亂對方節奏。這一劍若換作三日前的蘇清瑤,恐怕隻能倉促格擋,甚至後退避讓。
但她沒動。
直到劍尖距胸前不足一尺,她才驟然側身,右腳前踏半步,左手虛引,右手拔劍。劍未全出,僅憑鞘尾一撞,便精準磕在外門弟子甲手腕內側。對方手腕一麻,劍勢偏斜,從她肩頭掠過,差了至少三寸。
台下有人“咦”了一聲。
蘇清瑤已順勢轉身,借旋轉之力將長劍完全抽出,劍尖劃出一道弧線,正是《流風斷月劍譜》第一式“風起於淵”的起手。她肩肘聯動,靈力自督脈上行,經肩井穴分注雙臂,劍鋒由下而上斜撩,直逼對方持劍之手。
外門弟子甲反應不慢,立刻收劍回防,橫劍格擋。
鐺!
金屬相擊之聲清脆響起。兩人兵刃交碰,火花微閃。他本以為能憑借修為硬接,卻發現對方這一劍看似輕巧,實則含勁,震得他手臂發麻。他心頭一凜,終於正視起眼前這個曾被他譏為“廢柴”的女子。
他不再輕敵,腳下後撤半步,重新調整呼吸,劍尖微垂,擺出進攻姿態。
這一次,他不再急於出手。而是緩緩移動腳步,繞著蘇清瑤遊走,試圖尋找破綻。他看得出,剛才那一招並非僥幸,而是真正掌握了某種高階技巧。但他仍不信她能贏——煉氣三層與四層之間的鴻溝不是幾招劍法就能跨過的。
蘇清瑤站著不動。
她雙眼微眯,盯著他的腳步變化。體內靈氣按《引氣訣》路線自然循環,肩井、曲池、合穀諸穴通暢無阻。她知道自己的極限在哪——第一式已臻純熟,第二式尚有滯澀,但隻要抓住時機,仍可一擊製勝。
外門弟子甲突然加速。
他左腳猛蹬地麵,身形暴起,劍鋒自上而下劈來,竟是要以力量壓製,強行破開她的防守。這一擊凝聚了他大半靈力,劍未至,風先到,吹得她額前碎發向後飄起。
她不退。
就在劍鋒即將落下的一瞬,她動了。
右腳前踏,身體前傾,避開正麵衝擊的同時,劍尖由守轉攻,運轉第二式“月隱於雲”。她將靈力迅速壓縮至指尖一點,劍身輕震,發出低不可聞的嗡鳴。隨即手腕翻轉,劍鋒自下而上,以極小幅角度斜撩,直取對方持劍手腕的“陽池穴”。
這一劍快得幾乎看不見軌跡。
外門弟子甲隻覺手腕一涼,緊接著劇痛襲來,整條右臂瞬間失去知覺。他驚呼一聲,長劍脫手飛出,在空中翻滾兩圈,啪地一聲落在台邊。
全場靜了下來。
他怔在原地,左手捂著右手腕,臉上血色儘失。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蘇清瑤沒有追擊。她向前再踏半步,劍尖輕點在他咽喉前三寸處,穩穩停住。劍鋒未觸肌膚,但那股銳意已讓他脖頸生寒。
勝負已分。
台下一片寂靜。前一刻還在議論她必敗的人,此刻全都閉上了嘴。有人盯著她手中的劍,有人看著地上掉落的兵器,還有人望著她平靜的臉,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個人。
執事弟子走上前來,查驗情況後宣布:“比試結束,蘇清瑤勝。”
她收劍歸鞘,動作利落。然後轉向執事弟子,行了一禮:“依規行事,請驗果。”
執事點頭,將木托盤端起,當眾打開記錄冊核對無誤,隨後將獎勵物品一一遞出。
蘇清瑤接過靈石,一枚一枚放入儲物空間。動作不急不緩,像是早已習慣這種操作。接著是那瓶聚氣丹,她擰開瓶塞看了一眼,確認數量無誤,也收了進去。最後是護身符,她拿在手中看了看,紅繩未斷,符紙完整,便輕輕卷了卷,收入袖中。
整個過程,她一句話沒說,神情也沒有絲毫波動。
台下有人低聲嘀咕:“她真拿到了……”
“不隻是運氣,那是實打實的劍招。”
“你看她收東西的樣子,一點都不激動。”
先前嘲笑她的人低下頭,不敢與她視線相接。
外門弟子甲站在台邊,臉色鐵青。一名同門上前攙扶他,低聲勸道:“走吧,彆在這丟人了。”他甩開對方的手,自己彎腰撿起長劍,咬牙踏上台階,一步步走下演武台。背影僵硬,腳步沉重。
蘇清瑤依舊站在台上。
陽光照在她身上,映出一道清晰的影子。風吹過她的衣角,獵獵作響。她沒有立刻離開,也沒有四處張望,隻是靜靜地站著,像是一場雨後的山石,不動,卻已讓人無法忽視。
台下人群開始散去。有人走前回頭看她一眼,眼神裡多了些彆的東西——不再是輕蔑,也不是好奇,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認可。
一名執事弟子收拾完登記簿,臨走前多看了她一眼,微微頷首。
她察覺到了,但沒有回應。
直到最後一個圍觀者離開,她才緩緩轉身,準備下台。就在此時,遠處鬆林間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她腳步一頓。
那人並未靠近,隻是停在演武台東南角的石徑上,距離約三十步遠。一身白衣,身形修長,麵容看不真切,唯有目光落在她身上,久久未移。
她沒有抬頭去看。
她隻是把手按在劍柄上,指尖輕輕摩挲了一下劍鞘末端的銅箍。然後邁步走下台階,踏上青石小路。
風從背後吹來,帶著鬆針的氣息。
她走得很穩,一步,一步,消失在通往丙字院的小徑儘頭。
演武台徹底空了。
隻有那塊青岩地麵,還殘留著兩道淺淺的劃痕——一道是外門弟子甲劈劍所留,深而淩厲;另一道是她斜撩反擊時劍尖擦過,細如發絲,卻貫穿了整片戰場。
日頭升高,陽光斜照,那道細痕微微反光,像一道未說完的話。
蘇清瑤回到丙字院十七號房,推門進屋。
屋內陳設如昨:床鋪整潔,矮桌靠牆,牆上掛著那柄鐵劍。窗縫透進來的光線比早晨更亮了些,正好落在桌角那個青瓷小瓶上——是林婉兒昨夜送來的聚氣丹。瓶身溫潤,標簽上的字跡清晰可見。
她走到桌前,取出儲物空間裡的十枚靈石,放在桌上。靈石呈灰白色,表麵有細微裂紋,是標準的下品貨色。她一枚一枚排開,數了一遍,確認無誤。
然後是聚氣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