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隨王擎嶽穿過IDA基地冰冷肅穆的通道,林辰感覺像是正走向命運的審判台。腳下的合金地板映出他們模糊而扭曲的身影,牆壁內嵌的燈帶散發出恒定不變的白光,將每個人的臉色都照得有些蒼白。空氣中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和臭氧混合的氣味,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們,這裡並非尋常之地,而是掌控著超自然力量的官方心臟。
陳燼走在林辰身邊,雖然之前的狂暴氣息已經收斂,但緊繃的下頜線和偶爾掃過四周的警惕目光,依舊像一頭被強行套上韁繩的猛虎,隨時可能再度暴起。蘇見微步伐穩定,神情恢複了慣有的冷靜,甚至帶著一絲審視的意味觀察著沿途經過的各類實驗室和標識,仿佛在評估這個機構的專業程度。釋言一則微微垂首,雙手合十置於身前,口中默誦著聽不清的經文,周身散發著微弱的平和氣場,試圖安撫著空氣中無形的緊張因子,也像是在為自己和同伴尋求內心的片刻寧靜。
林辰的心跳依舊很快,掌心因為緊張而微微出汗。他不知道指揮官趙淩薇是個怎樣的人,會比王擎嶽更加不近人情嗎?這次會麵,將決定他們是獲得有限的自由,還是被徹底打入另冊,甚至麵臨更可怕的結局。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裡的那張黃紙,雲策所傳授的斂息法門在體內緩緩運轉,試圖將左眼深處那因不安而隱隱悸動的感知力壓至最低。腕上的舊表沉默著,表盤下的星空圖在基地燈光下泛著幽微的光,仿佛也在靜靜等待著即將到來的命運。
通道儘頭是一扇沒有任何標識、卻顯得格外厚重的暗灰色金屬門。王擎嶽在門前停下,進行了虹膜和掌紋雙重驗證,大門無聲地向兩側滑開,露出後麵更加廣闊的空間。
這裡不再是之前那種充滿科技感的通道或評估室,而更像一個極具現代感的指揮中心。挑高的穹頂下,巨大的環形光幕占據了一整麵牆,上麵實時顯示著南城的三維地圖,無數細小的光點和數據流在其上閃爍流動,其中幾個區域被標記為醒目的黃色或紅色,包括剛剛發生事故的地鐵隧道所在區域。下方是數排呈弧形排列的控製台,十幾名穿著同樣深灰色製服的操作員正專注地工作著,低聲交談和指令聲、全息投影閃爍的光芒,以及各種儀器運行的微弱嗡鳴,共同形成了一種高效而壓抑的氛圍。
而在指揮中心的最內側,是一處抬高的平台,上麵隻擺放著一張寬大的弧形辦公桌。桌後坐著一位女性。
她看起來約莫四十歲上下,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IDA指揮官製服,深灰色麵料襯得她膚色白皙,麵容算不上多麼美麗,卻有一種經過歲月沉澱的沉靜與威嚴。她的眼神清澈而銳利,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直抵本質。當她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被王擎嶽帶來的四人時,林辰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瞬間籠罩下來,那並非王擎嶽那種外放的、充滿攻擊性的壓迫感,而是一種更深沉、更不容置疑的權威感,仿佛她本身就代表著某種秩序和規則。
這位,顯然就是IDA南城分部的最高負責人,指揮官趙淩薇。
“指揮官,人帶到了。”王擎嶽立正敬禮,語氣恭敬,但依舊帶著他特有的冷硬。
趙淩薇微微頷首,目光在四人身上停留片刻,最終落在了林辰臉上,她的眼神似乎在他手腕的舊表上若有若無地停頓了一瞬,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坐吧。”她的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反駁的力量,指了指辦公桌前的幾張椅子。
林辰坐下時,趙淩薇的目光若有若無地在他手腕的舊表上停留0.5秒——她瞳孔微縮,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辦公桌邊緣的星紋裝飾(與舊表星圖同源),卻未點破這層關聯。
四人依言坐下,陳燼依舊挺直腰板,充滿戒備;蘇見微坐姿優雅,神情坦然;釋言一微微欠身表示感謝後坐下,依舊保持著合十的姿勢;林辰則努力讓自己顯得鎮定,但微微蜷起的手指還是暴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趙淩薇沒有立刻說話,而是操作了一下桌麵上的觸控板。頓時,他們身側的空氣微微扭曲,四道淡藍色的光束投射下來,迅速掃描過他們的身體。林辰感到左眼微微一刺,腕表也傳來一陣極其短暫的冰涼感,但很快便消失了。
“初步生理數據與能量殘留分析完成。”一個柔和的電子女聲響起,“目標個體林辰,能量特征與‘星紋盤’事件殘留匹配度92.7%,規則側傾向性顯著,精神狀態評估:緊張,警惕,但邏輯清晰。目標個體陳燼,生物能量強度超常,檢測到高活性‘英靈共鳴’波形,情緒穩定性評估:較低,易受激惹。目標個體蘇見微,感知型能力,特征與‘超感洞察’類譜係匹配,精神耐受力評估:優秀,理性主導。目標個體釋言一,能量場呈現特殊‘安寧’效應,影響範圍有限,動機評估:傾向於秩序與救助。”
電子音報出的數據精準得令人心驚,IDA的技術實力遠超想象。
趙淩薇聽完彙報,看向四人,開門見山:“我是趙淩薇,IDA南城分部指揮官。王處長提交的初步報告和評估數據我已經看過。關於地鐵隧道坍塌事件,技術部門在現場發現了非自然的能量爆發痕跡,初步判斷是誘發主因。目前,事件已定性為‘異常能量介入導致的重大公共安全事故’。”
她的語氣平靜無波,卻讓林辰四人的心都沉了下去。事故定性如此嚴重,他們這些“異常能量”的攜帶者,處境可想而知。
“不過,”趙淩薇話鋒一轉,目光再次掃過四人,特彆是在林辰和蘇見微臉上停留了片刻,“根據現場救援記錄、目擊者證詞以及你們剛才在評估室的表現,IDA初步判斷,你們在此次事件中的行為,客觀上起到了減少傷亡的積極作用。並且,你們所展現出的能力,雖然來源不明、掌控度低,但並未表現出明確的主動惡意和反社會傾向。”
這話讓四人心中稍稍一鬆,但誰也不敢完全放鬆警惕。
“因此,經過綜合評估,並上報總局備案,”趙淩薇的聲音清晰地在寂靜的指揮中心內回蕩,“IDA南城分部決定,對你們四人暫不采取最高等級的收容管控措施。”
林辰幾乎能聽到自己心臟落回原處的悶響。陳燼緊繃的肩膀也幾不可察地鬆弛了一毫米。蘇見微的眼中閃過一絲了然,而釋言一則低聲念了句佛號。
“但是,”趙淩薇的下一句話,立刻將剛剛升起的一絲慶幸打碎,“這不代表你們可以回歸正常生活。你們的存在,你們的能力,本身就是不確定因素,是對現有社會秩序和普通民眾安全的潛在威脅。”
她操作觸控板,在四人麵前的空氣中投射出新的畫麵——那是全球範圍內近期發生的多起“異常事件”的簡報和模糊影像:某個小鎮居民離奇集體昏睡、一座古橋在無人狀態下突然崩塌,甚至還有模糊拍攝到的、形貌詭異的生物在夜間都市一閃而過的影子……每一樁都觸目驚心。
“極光之夜並非孤立事件。”趙淩薇的聲音帶著一絲沉重,“它是全球性能量潮汐異常波動的頂點。世界各地都出現了類似的能力覺醒者,以及因異常能量引發的各種事件。其中不少,都造成了慘痛的傷亡和混亂。”
畫麵切換,顯示出幾個被打上“高危”“在逃”紅色標記的頭像和能量特征圖,其中一股暗沉、帶著腐朽氣息的能量波動,讓林辰瞬間想起了奶茶店那個灰衣男人!
“更重要的是,”趙淩薇的目光變得極其銳利,“有一些個人或組織,正在有意識地利用這種變化,甚至主動引導異常能量,以達到其不可告人的目的。比如,一個被稱為‘玄湮’的極端組織。”
玄湮!這個名字再次出現!林辰和蘇見微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
“他們追求絕對的‘秩序’,認為現有的多元宇宙交織狀態是混亂的根源,意圖淨化一切‘不確定性’。”趙淩薇的語氣中帶著明顯的冷意,“為了這個目標,他們不惜製造災難,進行各種危險的禁忌實驗。隧道坍塌事件,不排除與他們有關的可能性。”
她關閉了投影,指揮中心內恢複了原有的光線,但那種無形的壓力卻更加沉重了。
“現在,你們明白自己的處境了嗎?”趙淩薇看著四人,“你們不再是普通的市民。你們是這場席卷全球的暗流中的一部分。逃避和隱藏,最終隻會被浪潮吞沒。IDA的存在,不僅是管控風險,也是為了在可能到來的更大風暴中,維係人類文明的存續。”
她頓了頓,給出了最終的方案:“基於以上情況,IDA對你們做出如下安排:第一,你們將被納入‘觀察名單’,享有有限度的自由,但必須定期向IDA報告行蹤和身體狀況,接受必要的監測和評估。第二,在必要時,IDA有權征召你們協助處理相關的異常事件,當然,會視情況支付相應報酬或提供你們需要的資源。”這顯然是考慮到了林辰和陳燼的經濟狀況。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趙淩薇的目光依次看過四人,帶著一種審視與期待交織的複雜意味,“我們希望,你們能夠嘗試學習控製並正確運用你們的能力。不是作為破壞的工具,而是作為理解和應對這個正在劇變的世界的一種手段。IDA可以提供一定程度的技術支持和理論指導。”林辰率先看向陳燼,用眼神詢問他的意見;陳燼點頭表示認可,同時瞥向蘇見微,示意她分析風險;蘇見微與釋言一交換眼神,確認‘合作比對抗更有利’的共識。
合作,而非囚禁。有限自由,加上責任與約束。這比林辰預想中最壞的結果要好得多,但也意味著他們正式被卷入了這個光怪陸離的漩渦中心,再也無法脫身。
“當然,你們有權拒絕。”趙淩薇最後說道,語氣平淡,卻帶著巨大的壓力,“但如果拒絕,為了公共安全,IDA將不得不對你們采取更嚴格的隔離管控措施,直到我們確認你們的威脅性完全消除為止。如何選擇,在於你們自己。”
選擇?林辰在心中苦笑。他們真的有選擇嗎?拒絕,意味著失去自由,成為實驗室裡的小白鼠。接受,則意味著踏入一個充滿未知與危險的廣闊世界,從此與平凡徹底告彆。
他看向陳燼,看到了兄弟眼中不甘卻不得不屈從現實的暴躁;看向蘇見微,看到了她理性權衡下的躍躍欲試;看向釋言一,看到了他悲憫眾生背後的堅定。
然後,他感受到了左眼深處那微弱的、與世界真實一麵連接的悸動,感受到了腕間舊表傳來的、仿佛來自血脈深處的微弱共鳴。
他想起了雲策所說的“定數”,想起了隧道廢墟下那些絕望的眼神,也想起了那個灰衣男人帶來的、如同死亡般的冰冷威脅。
逃避,或許能獲得短暫的安穩,但真的能逃一輩子嗎?當更大的風暴來臨時,手無寸鐵的自己,又如何保護想要保護的人?
林辰深吸一口氣,抬起頭,迎向趙淩薇的目光,儘管聲音還有些微的沙啞,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
“我們……接受安排。”
這一刻,星軌悄然轉向。平凡的日常徹底成為過去,通往冥界與星骸的征途,於此奠基。南城深夜的燈火之下,命運的羅盤,指針已開始微微震顫,指向那深不可測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