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物流轉運中心那場混著煙塵、尖叫與異能輝光的混亂,如同投入湖麵的巨石,漣漪蕩開,卻並未隨著夜幕降臨而徹底平息。對於林辰而言,那短暫卻驚心動魄的介入,留下的不僅是身體上的虛脫,更深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認知震顫——世界在他眼前裂開了一道縫,光怪陸離的能量流光從中傾瀉而出,再也無法視而不見。
此刻,他坐在租住的狹小單間裡,窗外是南城司空見慣的、被霓虹燈染成曖昧紫色的夜空。台燈在攤開的《材料化學基礎》教材上投下昏黃的光圈,那些熟悉的公式和分子結構圖,此刻卻像來自另一個遙遠而平靜維度的密碼,難以捕捉他渙散的注意力。
太陽穴深處持續傳來一種低頻率的、令人煩躁的嗡鳴,像是有人在他顱骨內裡敲擊著一麵極小的銅鑼。視線偶爾會輕微地晃動、失焦,書頁上的字跡扭曲一瞬又恢複正常。這是過度使用那莫名“左眼”能力的後遺症,比之前單純的流鼻血更令人不安。它不再是一次性的代價支付,而是變成了一種持續的、蠶食般的消耗。他不得不端起手邊那杯早已涼透的、濃得發苦的速溶咖啡,狠狠灌了一口,試圖用***的尖銳刺激強行釘住自己不斷飄散的精神。
腕上的舊表安靜地貼著他的皮膚,表殼冰涼。自轉運中心之後,它便恢複了沉默,仿佛那短暫的、指引他看破能量流動的熾熱與震動隻是一場幻夢。但林辰知道不是。那種與未知維度連接的觸感,真實得令人恐懼。他甚至能隱約感覺到,表盤之下那微縮的星空圖似乎有極其細微的偏移,像是某種精密儀器的校準刻度發生了不可逆的改變。
隔壁傳來陳燼壓抑著的、粗重的喘息聲,夾雜著冰袋摩擦皮膚的窸窣聲,以及偶爾忍不住從牙縫裡擠出的低低咒罵。
“操……沒完沒了……”
林辰放下咖啡杯,揉了揉眉心,起身推開那扇薄薄的隔斷門。
陳燼正光著膀子坐在床沿,古銅色的後背上肌肉虯結,汗珠沿著脊溝滑落。但他此刻的關注點完全在右肩——那猙獰的、仿佛熔金烙印般的殘紋,此刻正不正常地發紅、發燙,甚至微微鼓起,像是有活物在皮膚下躁動。他正用一大袋凍得硬邦邦的冰塊死死壓在上麵,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額頭上青筋暴起,顯然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又開始了?”林辰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陳燼頭也沒回,從喉嚨裡擠出一聲悶哼:“嗯……比昨天更邪性……媽的,像有燒紅的烙鐵在裡麵攪……”他試著活動了一下肩膀,立刻疼得倒吸一口涼氣,“使完那一下後,就沒消停過。”
他指的是在物流中心,情急之下爆發出的、遠超常人的恐怖力量,強行扳開了變形的車廂救出被困者。那力量來得猛烈,代價也同樣清晰——之後右肩的灼痛感持續時間顯著延長,程度加劇,甚至開始影響他日常的扛樓工作。這種純粹的、蠻橫的身體反饋,比林辰那種精神層麵的眩暈來得更直接,也更殘酷。
“少動它。”林辰皺眉,心裡沉甸甸的。他們像是兩個意外撿到了危險玩具的孩子,還沒弄明白玩法,就先被玩具的反噬所傷。“我去給你換袋冰。”
正在這時,老舊的門鈴嘶啞地響了起來,突兀地打破了房間內壓抑的氛圍。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警惕。這個時間點,會是誰?房東催租不會這麼晚,快遞更不可能。
林辰示意陳燼彆動,自己走到門後,透過貓眼向外看去。
樓道昏暗的光線下,站著一個身影。男人約莫三十五六歲,穿著合身的深灰色休閒西裝,沒打領帶,麵容清俊,鼻梁上架著一副無框眼鏡,眼神冷靜而銳利,像是對一切都能進行快速掃描和分析。他手中拿著一個看似普通的黑色公文包,身姿挺拔,帶著一種與這棟破舊居民樓格格不入的、近乎體製內的嚴謹氣息。
林辰的心猛地一緊。這個人,他記得。在物流中心外圍,混亂的現場,這個身影曾冷靜地穿梭其中,與現場指揮人員低聲交談,目光偶爾掃過他們這幾個“熱心市民”時,帶著一種審慎的、評估的意味。
IDA的人。李銘哲。
林辰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不安,打開了門。
“晚上好,林辰同學。”李銘哲的語氣平和,甚至稱得上禮貌,但那種公式化的疏離感揮之不去。他的目光快速掠過林辰,掃了一眼屋內,在看到光著膀子、肩頭敷著冰袋、一臉凶相瞪過來的陳燼時,也並未露出絲毫異樣表情,隻是微微頷首,“陳燼先生。”
“有事?”林辰擋在門口,沒有讓他進來的意思,聲音帶著下意識的防備。
李銘哲似乎並不意外這種態度。他遞過來一個沒有任何標識的白色信封,厚度頗有些分量:“不必緊張。我是IDA技術部的李銘哲。今天下午在物流中心,二位協助救援,避免了事態進一步惡化,展現了……令人印象深刻的臨場反應。”他措辭謹慎,避開了任何可能引發聯想的詞彙,“按照規定,以及出於對市民積極行為的鼓勵,我們有一筆顧問谘詢費,聊表謝意。”
顧問谘詢費?林辰捏著那信封,指尖能感受到裡麵一疊紙幣的堅實觸感。這理由冠冕堂皇,卻又無懈可擊。但他知道,這絕不僅僅是“謝意”。這是一種標記,一種來自官方隱秘機構的、心照不宣的接觸和試探。
“另外,”李銘哲的目光似乎無意地落在林辰的手腕上,那枚舊表表殼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冷硬的光澤,“基於我們在現場采集到的一些……異常數據波動,建議二位近期多注意休息,避免過度勞累。如果身體出現任何持續性的不適反應,可以通過這個號碼聯係我。”
他又遞過來一張隻有名字和一行加密電話號碼的純白色卡片,材質特殊,觸手微涼。
這番話,聽起來是關懷,落在林辰和陳燼耳中,卻像是冰冷的提示——你們的能力使用及其代價,都在我們的觀測之中。
陳燼猛地站起來,冰袋掉在地上也渾然不覺,他盯著李銘哲,眼神不善:“你們到底想乾嘛?”
李銘哲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依舊平靜:“隻是履行我們的職責,維護穩定,並在必要時為潛在的‘合作者’提供有限的支持。這筆費用,”他指了指那信封,“應該能暫時緩解你們朋友唐序先生母親的醫藥費危機。據我們了解,那筆透析和後續治療費用,並非小數目。”
林辰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他們連唐序母親的事情都知道!這種無所不知的洞察力,帶來的不是安心,而是更深的寒意。這筆錢,像是雪中送炭,又像是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將他們的軟肋清晰地暴露在對方麵前。
接受,就意味著某種程度上默認了這種“關注”,甚至可能被卷入更深的漩渦。
拒絕?唐序母親危在旦夕的病情和天文數字般的醫療費,讓他們幾乎沒有選擇的餘地。
李銘哲沒有催促,隻是安靜地等待著,仿佛早已預見了結果。
半晌,林辰緊緊攥住了那個信封,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他聽到自己的聲音乾澀地響起:“代我們謝謝……‘有關部門’。”
李銘哲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幾乎算不上笑意的弧度:“明智的選擇。那麼,不打擾了。記住,注意休息,有異常,聯係我。”他再次頷首,轉身離開,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裡清晰而規律,漸行漸遠。
門關上,隔絕了外界。
房間內陷入一片死寂。
陳燼一腳踢開地上的冰袋,煩躁地抓了抓頭發:“媽的!這就被盯上了?還給錢?糖衣炮彈?老子……”
林辰沒有說話,他隻是低頭看著手裡的信封和那張冰冷的卡片。信封裡的錢,或許能幫唐序撐過最難的關頭,但這筆錢燙得他手心發疼。它代表著來自“秩序”側的目光正式落下,他們這群意外獲得能力的“異常因子”,再也無法隱藏於平凡的幕布之後。
他將信封放在桌上,那簡單的動作卻仿佛耗儘了力氣。太陽穴的嗡鳴似乎更響了,眼前的景物又開始輕微旋轉。他不得不扶住桌沿,穩住身形。
代價仍在持續。而來自現實和超現實的雙重壓力,才剛剛開始真正顯現其猙獰的重量。
窗外的南城夜色繁華依舊,車流如織,霓虹閃爍,構成一幅巨大而喧囂的背景板。在這背景板前,兩個年輕人沉默地站著,一個揉著發燙刺痛的肩胛,一個按著嗡鳴眩暈的額頭,共同消化著“顧問谘詢費”帶來的短暫緩解與漫長隱憂。
星軌已悄然偏轉,命運的齒輪,正帶著不容抗拒的力度,哢嗒作響,向前碾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