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粘稠,死寂。
這是林辰此刻全部的感受。左眼深處傳來的劇痛如同燒紅的鐵釺在不斷攪動,視野中彌漫著一層揮之不去的、不祥的血色。雙耳雖然能模糊地捕捉到一些聲音,卻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灌滿了水的棉花,一切聲響都變得扭曲、遙遠、失真。地下空間裡彌漫的腐朽氣息、冥器殘留的冰冷死意,以及那三個玄湮成員身上散發出的、如同機械般精準而無情的殺意,混合成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從四麵八方擠壓過來。
戰鬥在瞬間爆發,沒有絲毫緩衝。陰影如同活物,從每一個角落撲出,纏繞、束縛,帶著刺骨的寒意,試圖將他們的行動徹底鎖死。無形的精神波紋如同毒針,持續刺穿著他的意識防線,攪亂他的感知,讓腦海中的嗡鳴和惡心感一波強過一波。蘇見微的厲喝,陳燼的怒吼,釋言一驟然拔高又戛然而止的誦經聲,在他耳中都變成了斷續而模糊的雜音。
他勉強維持著雲策教授傳授的“凝神”法門,像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稻草,死死守住靈台的一絲清明。左眼的特殊視覺在劇烈的乾擾下艱難運轉,勉強捕捉著那些與環境幾乎融為一體的灰黑色能量軌跡。“左邊……牆根!”他嘶啞地喊出聲,聲音在自
己聽來都微弱得可憐。一條從牆角陰影中悄無聲息刺出的觸手,被陳燼及時揮臂砸開,碎裂成飄散的黑霧,但更多的陰影緊隨而至。
陳燼就像一頭被困在蛛網中的暴怒雄獅。他左手揮舞著那柄***弓,更多時候是把它當作鐵棍,凶狠地砸向任何靠近的陰影觸手。每一次碰撞,都發出沉悶的巨響,顯示著蘊含其中的恐怖力量。但他那條被特殊護臂包裹的右臂,卻僵硬地垂在身側,灰白色的死寂與左臂賁張的血脈形成了殘酷的對比。林辰能看到,在陳燼右肩胛骨下方,那被衣物和護臂遮擋的區域,正隱隱透出一種不正常的、如同燒紅烙鐵般的暗紅色光澤,並且在那灰白色的皮膚下,似乎有某種東西在不安地悸動、擴張。
“媽的!沒完沒了!”陳燼的怒吼聲穿透林辰耳中的雜音,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的狂躁。他被至少四條粗壯的陰影觸手同時纏住了雙腿和左臂,強大的拖拽力讓他腳步踉蹌。那個釋放精神乾擾的矮壯麵具人,似乎特彆“關照”他,混亂的意念如同冰錐,持續衝擊著他的大腦,試圖點燃他本就瀕臨失控的怒火。而最讓他目眥欲裂的,是釋言一為了護住他和林辰,硬生生用身體擋住了那道漆黑的死寂能量流,此刻已倒在蘇見微懷中,生死不知。
一種混合著無力、憤怒,以及對同伴重傷的深切愧疚,如同沸騰的岩漿,在陳燼胸腔裡瘋狂奔湧。他討厭這種被束縛的感覺,討厭這種眼睜睜看著同伴倒下卻無能為力的絕望!從小到大,他依靠的隻有這身蠻力和一股不服輸的狠勁,無論是在街頭巷尾的鬥毆,還是後來在地下拳場的生死搏殺,他從未像現在這樣感到憋屈和憤怒!
就在釋言一噴血倒下的瞬間,陳燼腦中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徹底崩斷了。
“啊——!”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從陳燼喉嚨深處炸開,如同受傷野獸的瀕死哀嚎,又帶著某種古老而暴戾的意味。這聲咆哮甚至短暫壓過了精神乾擾的噪音,清晰地傳入林辰模糊的聽覺中。
緊接著,林辰的左眼看到了一幅令他心悸的畫麵!
以陳燼為中心,一股灼熱、狂暴、充滿毀滅性氣息的能量,如同壓抑了千萬年的火山,轟然爆發!那不是有形的火焰,而是一種純粹的能量衝擊波,呈現出一種灼目的、近乎白色的亮金色!這股能量與他右肩下那悸動的暗紅色殘紋產生了劇烈的共鳴,殘紋如同活了過來一般,光芒大盛,甚至穿透了衣物和護臂,在他右肩後方勾勒出一個模糊的、仿佛某種古老圖騰或烙印的複雜圖案!
嗡——!
灼熱的氣浪呈環形向四周猛烈擴散!空氣被高溫扭曲,發出劈啪的輕響。那些纏繞在陳燼身上,以及試圖靠近的陰影觸手,如同遇到烈日的冰雪,瞬間發出“嗤嗤”的消融聲,在亮金色的能量衝擊下迅速變得稀薄、透明,最終化作縷縷青煙消散!就連那無孔不入的精神乾擾波紋,也被這股純粹而暴烈的能量洪流強行衝散了一瞬!
這一刻的陳燼,渾身肌肉賁張到了極致,皮膚表麵隱隱泛著不正常的紅光,血管如同虯龍般凸起。他雙目赤紅,瞳孔中仿佛有金色的火焰在燃燒,充滿了原始而野蠻的力量感。他右肩後的那個烙印圖案,亮得刺眼,仿佛有什麼古老的東西被短暫喚醒。
“給老子……滾開!”陳燼發出一聲低沉的、仿佛來自洪荒的怒吼,左拳緊握,亮金色的能量包裹著他的拳頭,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猛地向前方那個操控陰影的高瘦麵具人隔空轟出!
雖然沒有直接接觸,但那股凝練的亮金色能量卻如同出膛的炮彈,撕裂空氣,發出尖銳的呼嘯,瞬間轟至對方麵前!
那高瘦麵具人一直冰冷無情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驚駭之色。他雙手急速揮舞,在身前布下層層疊疊的陰影屏障,如同厚重的黑色帷幕。
轟隆!
亮金色能量狠狠撞在陰影屏障上!沒有巨響,隻有一種令人牙酸的、能量劇烈湮滅的撕裂聲!最外層的陰影屏障如同紙糊般瞬間破碎,第二層、第三層也劇烈波動,出現無數裂紋!高瘦麵具人悶哼一聲,身體劇震,向後踉蹌退去,雖然勉強擋下了這一擊,但顯然吃了不小的虧。
這一擊之威,竟暫時逼退了一名玄湮成員!
然而,爆發帶來的代價是巨大的。
亮金色的能量光芒如同曇花一現,迅速消退。陳燼右肩後那個灼熱的烙印圖案也黯淡下去,重新隱沒。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加強烈、更加尖銳的痛楚,如同海嘯般從他右肩殘紋處爆發開來,瞬間席卷了整條右臂,甚至蔓延至半邊身體!
那不是簡單的肌肉撕裂或骨骼錯位,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仿佛源自靈魂本源的撕裂感!就像有一股不屬於他的、狂暴而古老的力量,強行撐開了他固有的生命容器,在使用完畢後,留下了難以愈合的裂痕。他右臂的灰白色似乎更加濃鬱了,皮膚下的冰冷死寂與殘紋處殘留的灼熱劇痛形成了冰火兩重天的極端折磨。
“呃啊!”陳燼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痛哼,整個人如同被抽空了力氣,單膝跪倒在地,左手死死捂住右肩,額頭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瞬間浸濕了頭發。那條右臂徹底失去了知覺,不再是冰冷麻木,而是一種徹底的、仿佛已經離體而去的空洞劇痛,軟軟地垂落下來,連一絲移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戰局出現了短暫的停滯。那個釋放精神乾擾的矮壯麵具人動作一緩,驚疑不定地看著跪倒在地、痛苦不堪的陳燼,又看了看被擊退的同伴。而那個一直未出手的第三人,目光則更加幽深地掃過陳燼的右肩,似乎對那股突然爆發的力量以及其後遺症更感興趣。
“燼哥!”林辰強忍著眩暈,撲到陳燼身邊,扶住他顫抖的身體。觸手之處,一片滾燙,仿佛高燒。
蘇見微也趁此機會,將重傷昏迷的釋言一往背上拖了拖,焦急地喊道:“陳燼!撐住!我們必須立刻撤退!”
就在這時,整個地下空間再次劇烈震動起來,頂部落下更多的碎石和灰塵。祭壇方向的暗紫色晶體光芒不穩定地閃爍,顯然之前的能量衝擊和玄湮成員自己的行動引發了某種連鎖反應。
玄湮小隊三人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似乎接到了某種指令,不再理會林辰他們,而是快速向祭壇方向退去,身影融入陰影之中,消失不見。他們的首要任務,似乎是確保那個“設備”的安全。
危險暫時解除,但四人已是個個帶傷,瀕臨極限。
“走!”蘇見微當機立斷,背起釋言一,林辰攙扶著重傷虛脫的陳燼,四人沿著來時的通道,踉蹌著、拚儘最後一絲力氣向外逃亡。
通道似乎在崩塌,身後不斷傳來結構斷裂的轟鳴。冰冷的雨水混合著汗水、血水,模糊了視線。每邁出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陳燼幾乎將全身重量都壓在了林辰身上,右臂傳來的撕裂般劇痛讓他幾乎昏厥,隻能憑借頑強的意誌力支撐著不倒下。他咬緊牙關,牙齒咯咯作響,左拳緊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滲出血跡。
林辰攙扶著陳燼,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體不受控製的顫抖和那壓抑在喉嚨深處的痛苦**。他能“看”到,陳燼右肩處,那暗紅色的殘紋雖然黯淡,卻依舊在微微搏動,像一道流血的傷口,與周圍灰白色的死寂區域形成詭異而殘酷的對比。一股灼熱的、混亂的能量殘留,正不斷從殘紋處散發出來,與冥蝕的冰冷死寂能量激烈衝突著,加劇著陳燼的痛苦。
這一次,陳燼是被逼到絕境的憤怒,意外引動了更深層的力量,雖然暫時化解了危機,卻也讓他付出了慘重的代價。他右臂的狀況,恐怕比之前更加糟糕了。這股不受控製的力量,究竟是福是禍?前方等待他們的,又將是怎樣的艱難?
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帶著深秋的寒意。四人相互攙扶,在泥濘和黑暗中艱難前行,身後是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廢墟轟鳴。希望如同風中殘燭,搖曳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