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空間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鉛塊,沉重地壓在每個人的胸腔。林辰攙扶著幾乎虛脫的陳燼,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體不受控製的顫抖和那壓抑在喉嚨深處的、因極致痛苦而發出的嘶啞吸氣聲。陳燼右肩處傳來的灼熱與冰冷交織的混亂能量波動,如同失控的電流,不斷刺激著林辰本就因過度使用左眼而脆弱不堪的神經。左眼的刺痛一陣陣襲來,視野中的血色陰影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不斷擴散、扭曲,將周圍破敗的景象染上一層不祥的汙濁。雙耳雖然能捕捉到一些聲音,卻像是隔著厚厚的、沾滿了汙垢的玻璃,蘇見微急促的指令、陳燼痛苦的喘息,以及身後通道深處傳來的、令人心悸的坍塌轟鳴,全都模糊、變形,混雜成一片令人焦躁的噪音。
釋言一重傷昏迷,被蘇見微艱難地背負著,臉色灰敗,氣息微弱得仿佛隨時會熄滅的燭火。而玄湮小隊那三個戴著白色麵具的身影,雖然因為祭壇的異動和可能的指令而暫時退去,但那股冰冷的、如同跗骨之蛆的殺意,依舊殘留在這片空間的每一寸空氣中,提醒著他們危機並未解除。
“快!這邊!”蘇見微的聲音透過骨傳導耳機傳來,帶著極力壓抑的喘息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一手緊握著那根閃爍著微弱藍光的電擊短棍,另一隻手死死托住背上的釋言一,憑借著記憶和殘存的理智,指引著撤退的方向。她的“真實之瞳”顯然也受到了之前精神乾擾的嚴重影響,目光掃過錯綜複雜的通道時,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不確定。
林辰咬緊牙關,幾乎將全身的力氣都用來支撐陳燼沉重的身體。每邁出一步,腳下的碎石都仿佛帶著粘性,拉扯著他們的腳步。身後的坍塌聲越來越近,灰塵和細小的碎石如同雨點般從頭頂落下,迷蒙了視線,嗆入口鼻。
就在他們即將拐過一個堆滿廢棄管道的轉角,眼看就要進入相對安全的主乾道時——
禍生肘腋!
一道極其黯淡、幾乎與周圍陰影融為一體的灰黑色能量矢,如同潛伏在暗處的毒蠍尾針,毫無征兆地從側上方一根粗大的、鏽蝕的通風管道縫隙中***而出!它的目標並非林辰或陳燼,也非領路的蘇見微,而是被她背在背上、毫無防備、氣息奄奄的釋言一的後心!
這一擊陰險而致命!時機抓得極準,正是四人精神最為鬆懈、體力瀕臨耗儘的刹那!能量矢的速度快如閃電,帶著一種純粹的、冰冷的洞穿意誌,若是擊中,釋言一絕無生還可能!
蘇見微正全神貫注於前方道路,根本來不及反應!陳燼雖然感知到了危險,但他此刻連站穩都勉強,右臂的劇痛吞噬了他大半的意誌,隻能目眥欲裂地看著那死亡之光射向同伴!
林辰的左眼,在那一刻,瞳孔驟然收縮成了針尖大小!
並非他“看”清了那能量矢的軌跡——在混亂的能量背景、自身視覺扭曲和精神殘餘乾擾下,那能量矢幾乎是一道模糊的虛影。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近乎本能的預警!是左眼深處傳來的、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尖銳和急促的刺痛!是手腕上那塊舊表表殼突然傳來的一陣異常灼熱!是某種超越視覺的、對“規則”被惡意篡改、對“死亡”即將降臨的直覺警報!
“言一!”林辰的驚呼卡在喉嚨裡,幾乎發不出聲音。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
不能讓他死!
這個念頭如同最後的火星,在瀕臨熄滅的意識中猛地炸開!雲策教授的話語,在那電光石火的瞬間,如同穿越了時空,清晰地回蕩在他的腦海:“感知能量,首要在於‘凝神’……意念如絲,牽引能量,循經導脈,而非蠻力衝撞……是為‘規則注釋’……”
規則注釋!
不是去艱難地“看清”那混亂的能量流動軌跡,而是……去“定義”它!去“修改”它運行規則中的某個參數!
就像……就像程序員修改一行代碼!
這個念頭瘋狂而大膽,完全違背了他一直以來依賴左眼視覺的慣性思維!但在這一刻,在絕對的絕望和守護同伴的強烈意念驅動下,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摒棄了所有雜念和恐懼,將殘存的精神力以前所未有的方式高度凝聚!
他不再試圖去捕捉那模糊的能量矢,而是將全部的“意念”,如同聚焦的激光,投射向能量矢即將經過的、前方一小片虛無的空間!在他的意念中,那片空間不再是空無一物,而是由無數細微的、常人無法感知的“規則線”編織而成的網格。那支能量矢,正沿著其中一條既定的“軌跡線”筆直射來!
修改它!
林辰的意念,如同最精準的手術刀,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宣告”意誌,狠狠地“刻”向了那條無形的軌跡線!他沒有試圖去完全抵消或毀滅能量矢,那遠超他目前的能力範圍。他做的,是一個極其細微、卻至關重要的“注釋”——偏轉15度角!
這個“注釋”並非物理上的用力推拉,而是一種更本源的、對能量運動“規則”的臨時性、局部性篡改!仿佛在能量矢遵循的物理法則中,強行插入了一個微小的、違背常理的“變量”!
過程無聲無息,卻凶險萬分!林辰感覺自己的大腦仿佛被投入了高速旋轉的離心機,所有的思維、意識、甚至靈魂,都被瘋狂地撕扯、壓縮,凝聚成那一個簡單的意念指令!太陽穴如同被兩柄鐵錘狠狠砸中,劇痛瞬間席卷了整個顱腔!那種消耗,不再是流鼻血那種相對溫和的代價,而是仿佛一瞬間被抽乾了所有的精氣神,如同連續通宵熬夜數十個小時後,那種從骨髓深處透出的極致虛弱和空乏感!
“呃!”林辰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身體控製不住地晃了一下,眼前陣陣發黑,差點帶著陳燼一起摔倒。左眼的刺痛達到了頂點,視野徹底被一片血紅和黑暗吞噬,暫時失去了所有視覺。
然而,就在他意念完成的刹那——
那支原本筆直射向釋言一後心的灰黑色能量矢,在距離目標還有不到半米的地方,軌跡發生了極其詭異的、違背慣性定律的細微偏折!就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它側麵極其輕巧地撥動了一下!雖然偏轉的角度不大,或許隻有十幾度,但這毫厘之差,卻決定了生死!
能量矢擦著釋言一的肩胛邊緣飛過,擊中了後方一根鏽蝕的金屬管道,發出“嗤”的一聲輕響,留下一個冒著淡淡黑煙的腐蝕小孔。
致命一擊,被奇跡般地化解了!
“剛才……怎麼回事?”蘇見微猛地回頭,她隻感覺到一股淩厲的殺意從側麵襲來,又詭異地擦身而過,背上的釋言一安然無恙。她驚疑不定地看向林辰,隻見他臉色慘白如紙,額頭冷汗涔涔,身體微微搖晃,仿佛隨時會虛脫倒下。
陳燼也感受到了那瞬間的異常,他渾濁而痛苦的眼神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愕,看向林辰:“辰兒……你……”
林辰無法回答,劇烈的頭痛和極度的精神空虛感讓他幾乎無法思考。他隻能憑借本能,死死撐住陳燼的身體,用儘最後力氣嘶聲道:“快……走……有……埋伏……”
不用他提醒,蘇見微已經意識到了更大的危險。那個釋放能量矢的偷襲者並未現身,但陰險的攻擊方式說明對方很可能還有後手,或者這本身就是拖延時間的伎倆。她不再猶豫,咬牙背著釋言一,加快腳步向前衝去。
林辰強忍著腦袋仿佛要炸裂的劇痛和渾身虛脫的感覺,半拖半架著陳燼,踉蹌跟上。每一步都如同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背負著千斤重擔。他失去了視覺,隻能依靠模糊的聽覺和觸覺,以及蘇見微的引導,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黑暗和混亂中逃亡。
剛才那短暫的、成功的“規則注釋”,像一道劃破黑暗的閃電,在他混亂的腦海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能力,或許遠不止是“看見”。在雲策教授的指引下,那扇名為“功法”的大門,似乎向他敞開了一道更深的縫隙。不僅僅是凝神靜氣,不僅僅是觀察感知,而是……以一種更主動、更本源的方式,去介入,去影響,甚至去……有限地修改這個世界的運行規則?
這種可能性帶來的震撼,暫時甚至壓過了身體的極度不適和眼前的危機。
然而,代價也是前所未有的清晰和沉重。那種瞬間被抽空一切的虛弱感,那仿佛腦髓都被榨乾的劇烈頭痛,提醒著他,每一次這樣的“注釋”,都是在刀尖上跳舞,是在透支自己的生命本源。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有幾分鐘,卻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前方終於出現了微弱的光亮,是通風井出口!冰冷的、帶著雨水氣息的空氣湧入,讓幾乎窒息的肺部得到了一絲喘息。
四人連滾帶爬地衝出井口,重重摔倒在泥濘的地麵上。雨水混合著汗水、血水和汙泥,狼狽不堪。釋言一依舊昏迷,陳燼癱倒在地,痛苦地蜷縮著,右臂的狀況似乎更加糟糕。蘇見微拄著膝蓋,大口喘息,臉上沾滿了汙漬,眼神中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悸動和深深的憂慮。
林辰仰麵躺在冰冷的泥水裡,任由雨水打在臉上。他緊閉著雙眼,視覺尚未恢複,腦海中依舊嗡嗡作響,劇痛一陣陣襲來。但在一片混沌和痛苦之中,那個“偏轉15度”的意念操作,卻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清晰地指引著一個全新的、充滿未知與危險的方向。
規則,原來真的可以借我一行注釋……隻是這注釋的代價,未免太過沉重。他疲憊地想著,意識漸漸被黑暗和疲憊吞噬。在徹底失去意識前,他仿佛又聽到了雲策教授那平和而深邃的聲音:“……真正的‘定義’,從不是剝奪,而是守護……”
守護……嗎?他喃喃著,陷入了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