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混合著泥漿,順著林辰的臉頰不斷滑落,流進眼睛,帶來一陣陣澀痛,卻無法洗去那刻骨的疲憊和深入骨髓的寒意。他半跪在泥濘中,用儘全身力氣支撐著幾乎失去意識的陳燼,自己的左眼如同被灼熱的鋼針反複穿刺,視野內一片血紅與黑暗交織的混沌,隻能勉強感知到周圍模糊的光影和晃動的人形。雙耳的嗡鳴如同永無止境的噪音背景牆,將蘇見微絕望的悲鳴、陳燼痛苦的喘息,以及遠處牆體坍塌的轟鳴,都扭曲成遙遠而失真的雜音。
釋言一癱軟在蘇見微背上,氣息微弱得如同遊絲,臉色灰敗,嘴角殘留著暗紅的血漬,生命之火仿佛下一刻就要徹底熄滅。前方,巨大的混凝土塊和扭曲的鋼筋堆積成山,將他們唯一的退路徹底阻斷。後方,那個釋放精神乾擾的矮壯麵具人雖然被之前的反擊所傷,動作踉蹌,卻依舊如同跗骨之蛆,在雨幕和廢墟的陰影中若隱若現,散發著冰冷的殺意。
絕境。真正的、看不到一絲光亮的絕境。
體力耗儘,傷痕累累,同伴瀕死,退路已斷。林辰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沒了他最後一絲掙紮的力氣。他甚至能感覺到,手腕上那塊老舊腕表的表殼,緊貼皮膚的地方,傳來一陣陣異常微弱、卻持續不斷的灼熱感,仿佛在哀鳴,又像是在預警著什麼更可怕的逼近。
就在這時——
雨,似乎小了一些。
不,不是雨小了。是一種更詭異的感覺。以他們所在的位置為中心,周圍嘩啦啦的雨聲,仿佛被一層無形的、隔音的薄膜所籠罩,變得沉悶、遙遠。空氣中彌漫的那種無處不在的、令人心煩意亂的精神乾擾波紋,也驟然減弱了大半,並非消散,而是像被某種更龐大、更凝練的存在所吸收、或者說……壓製了下去。
一種難以形容的、仿佛連光線和聲音都要被吞噬殆儘的絕對“寂靜感”,如同沉重的水銀,緩緩從四麵八方向中心彌漫、合攏。這種寂靜並非安寧,而是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高高在上的威壓。
林辰混沌的左眼視覺中,那片血紅與黑暗交織的世界裡,突兀地出現了一片更加深邃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線的“絕對暗域”。這暗域並非固定,而是在緩緩移動,從側後方那片崩塌最嚴重的廢墟陰影中,無聲無息地“流淌”而出。
暗域所過之處,連雨水落下的軌跡都發生了細微的偏折,仿佛畏懼著其中的存在。地麵上渾濁的積水,倒映出的不再是灰暗的天空,而是一片扭曲的、深不見底的虛空。
蘇見微猛地抬起頭,深灰色的瞳孔驟然收縮到針尖大小!她的“真實之瞳”在極度危機和透支下被迫再次強行運轉,看到的景象讓她渾身血液幾乎凍結!在那片移動的“絕對暗域”中心,她“看”到的不是一個具體的“人形”,而是一個由無數細密、複雜、不斷生滅的暗紫色能量符文環繞、包裹著的、類似“奇點”般的存在!這個“奇點”散發出一種冰冷、死寂、卻又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秩序”感的力量場,將周圍的一切能量波動——包括雨水下落的功能、空氣流動的動能乃至他們幾人身上散逸的生命波動——都強行“梳理”“壓製”乃至“歸寂”!
陳燼似乎也感受到了這股令人靈魂戰栗的壓迫感,從半昏迷的狀態中強行掙脫出一絲清醒,赤紅的雙眼死死盯向那片暗域,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充滿威脅和絕望的低吼,完好的左臂肌肉緊繃,下意識地想將林辰和蘇見微護在身後,但這個動作牽動了他右臂的傷勢,讓他痛得幾乎咬碎牙齒,動作僵在半空。
暗域在距離他們約十米遠的地方停了下來。雨水在靠近那片區域時,詭異地蒸發消失,連水汽都不曾留下。暗域中心的能量符文緩緩平複、隱沒,顯露出一個身影。
依舊是那身毫無特色的深灰色作戰服,臉上戴著純白色的、沒有任何五官刻畫的光滑麵具。但這個人,與之前那三個麵具人截然不同。他僅僅是站在那裡,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沒有散發出任何強烈的殺意或能量波動,卻讓周圍整個空間的氣氛都為之凝固。他仿佛是整個“寂靜”場域的核心,是那片吞噬一切光與聲的暗域本身。
是那個一直未曾直接出手的、玄湮小隊的領隊!
他微微側過頭,那光滑的白色麵具“看向”剛剛因牆體坍塌而堆滿障礙物的前方道路,又緩緩掃過相互攙扶、狼狽不堪、眼中充滿絕望和警惕的四人。目光掠過重傷瀕死的釋言一時,沒有絲毫停頓,仿佛看到的隻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即將被清理的垃圾。掃過強弩之末、卻依舊眼神凶狠如困獸的陳燼時,麵具下似乎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帶著一絲難以言喻意味的輕哼,像是嘲諷,又像是……某種評估?
當他的目光落在臉色蒼白、強撐著維持冷靜的蘇見微身上時,稍微停留了一瞬。蘇見微感到一股冰冷的、仿佛能穿透血肉直接審視靈魂本質的視線掃過自己,讓她如墜冰窖,連思維都幾乎要凍結。那目光中沒有任何人類的情感,隻有一種純粹的、如同掃描儀器般的“分析”和“記錄”的意味。
最後,那道目光,落在了被陳燼半擋在身後、攙扶著陳燼、狀態最差卻似乎引起了某種微妙感應的林辰身上。
更準確地說,是落在了林辰左手手腕上,那塊看似普通、卻在微微發燙的老舊機械腕表上。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滯了。
麵具後的目光,在林辰的腕表上停留的時間,比看其他三人加起來都要長。那目光中,似乎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難以捕捉的波動,不再是純粹的冰冷和分析,而是摻雜了一絲極其淡薄的……“確認”?“好奇”?甚至是……一絲難以言喻的、仿佛看到某種“意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的事物的……“玩味”?
林辰全身的寒毛都在這一刻倒豎起來!他無法看清對方麵具下的眼神,但他左眼的刺痛感在那目光注視下驟然加劇!腕表傳來的灼熱感也瞬間變得清晰!一種被天敵盯上、被更高維度存在審視的、源自生命本能的巨大恐懼,如同冰冷的巨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臟,讓他幾乎無法呼吸!他感覺自己就像實驗台上被釘住的青蛙,所有的秘密,所有的弱點,在那道目光下都無所遁形!
然而,那領隊並沒有進一步的動作。他既沒有出手攻擊,也沒有理會那個在不遠處掙紮著想要爬起來的矮壯手下。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如同博物館裡的參觀者,打量著幾件年代久遠、略有價值、卻終究逃不過塵埃命運的展品。
然後,一個冰冷、平緩、沒有任何語調起伏、仿佛金屬摩擦般的聲音,穿透了雨幕和那層詭異的“寂靜場域”,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這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直接烙印在意識深處,讓人無法忽視,也無法忘記。
“無序的渣滓,”
聲音冰冷,如同宣告某種宇宙定理。
“終將在淨世之火中滌蕩。”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塊冰冷的鐵錠,砸在四人的心頭。那不是威脅,而是陳述,一種基於絕對信念的、對未來的冰冷預言。
領隊的目光再次掃過四人,最後又一次若有若無地掠過林辰的手腕,那平滑的白色麵具似乎微微動了一下,仿佛是一個極淡的、充滿譏誚的冷笑。
“你們的力量,”
他的聲音依舊平緩,卻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輕蔑。
“不過是舊日之影,可笑而徒勞。”
舊日之影?林辰心中劇震,這個詞像一把鑰匙,猛地觸動了他腦海中的某個角落,與雲策教授曾提及的某些模糊概念、與腕表的異常、與那地下祭壇的古老氣息隱隱產生了聯係!但他來不及細想,那領隊已經完成了他的“宣判”。
他沒有再說什麼,甚至沒有再看他們一眼,仿佛多停留一秒都是浪費。他緩緩轉過身,那片籠罩著他的“絕對暗域”再次浮現,包裹住他的身影。下一刻,他如同融入陰影的墨水,無聲無息地向後“滑”入廢墟的黑暗中,消失得無影無蹤。連同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壓和詭異的“寂靜場域”,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嘩啦啦的雨聲再次變得清晰刺耳,冰冷的雨水重新打在臉上。遠處那個矮壯的麵具人,似乎接到了某種指令,掙紮著爬起身,怨恨地瞪了他們一眼,也踉蹌著消失在雨幕深處。
危機,就這樣突兀地解除了?
四人僵在原地,仿佛剛剛做了一場短暫而恐怖的噩夢。劫後餘生的慶幸還未來得及湧上心頭,就被那領隊冰冷的話語和其中蘊含的龐大信息量所帶來的巨大恐懼和迷茫所取代。
淨世之火?舊日之影?他到底是誰?他最後看腕表那一眼,是什麼意思?
“咳咳……噗!”陳燼再也支撐不住,猛地噴出一口淤血,整個人軟倒下去,被林辰死死抱住。蘇見微也脫力地跪倒在泥水中,劇烈地咳嗽著,看著背上氣息愈發微弱的釋言一,眼淚混合著雨水無聲滑落。
林辰攙扶著昏迷的陳燼,看著瀕死的釋言一和虛脫的蘇見微,感受著左眼和大腦傳來的陣陣劇痛,回味著那領隊冰冷的話語和目光,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比這秋雨冰冷千百倍,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這根本不是勝利,甚至連逃脫都算不上。這更像是一次……居高臨下的審視,一次冷酷無情的評估,一次……來自更高層次存在的、隨手為之的“測試”。
而測試的結果,似乎僅僅是確認了某些事情,比如……他手腕上這塊表?
林辰低頭,看向那塊依舊殘留著一絲餘溫的舊表,表盤下的星空圖在昏暗的光線下模糊不清,卻仿佛隱藏著吞噬一切的秘密。
前路,似乎更加黑暗,也更加……撲朔迷離了。玄湮的麵紗,僅僅掀開了一角,露出的卻是令人絕望的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