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無情地衝刷著泥濘的地麵,也衝刷著四人身上混合著血水、汗水和汙泥的狼狽。玄湮領隊那如同冰錐般刺骨的話語——“無序的渣滓,終將在淨世之火中滌蕩。你們的力量,不過是舊日之影,可笑而徒勞。”——依舊在耳邊回蕩,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近乎預言般的冷酷和輕蔑,沉甸甸地壓在心頭,比這秋雨更加寒冷徹骨。
林辰半跪在泥水中,用顫抖的手臂死死支撐著徹底昏迷過去、身體沉重如山的陳燼。他自己的狀態也糟糕到了極點。左眼的劇痛如同永不停歇的電鑽,持續攪動著腦髓,視野內一片血紅與黑暗交織的混沌,隻能勉強分辨出近處蘇見微模糊的身影和遠處坍塌牆體猙獰的輪廓。雙耳的嗡鳴聲如同持續不斷的低頻噪音,將雨聲、喘息聲都扭曲成遙遠而失真的背景音。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鐵鏽味和肺部撕裂般的疼痛,冰冷的雨水順著額發流進眼睛,帶來一陣陣澀痛,卻無法讓他更加清醒,反而加劇了眩暈和惡心感。
陳燼的情況令人觸目驚心。他完全失去了意識,頭顱無力地垂靠在林辰肩頭,臉色灰敗中透著一股不正常的潮紅,呼吸微弱而急促,仿佛隨時會停止。那條被特殊護臂包裹的右臂,此刻散發出一種更加詭異的混合氣息——護臂之下,灰白色的死寂區域仿佛在緩慢擴張,而內部那股灼熱的、不受控製的悸動卻並未平息,反而像是被某種外力刺激後變得更加狂躁,偶爾引發手臂肌肉不受控製的輕微痙攣,牽動著陳燼即使在昏迷中也緊鎖的眉頭,發出無意識的痛苦**。
蘇見微的狀態同樣岌岌可危。她跪坐在泥濘裡,將背上氣息奄奄、命懸一線的釋言一小心翼翼地放平,用顫抖的手指探查著他微弱的頸動脈搏動。釋言一臉如金紙,嘴角殘留著暗紅色的血痂,雙眼緊閉,眼瞼下的眼球卻在快速而無規律地轉動,仿佛在承受著無法醒來的噩夢折磨。蘇見微自己的臉色蒼白得嚇人,嘴唇發紫,過度使用“真實之瞳”和精力透支帶來的嚴重低血糖症狀讓她眼前陣陣發黑,身體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隻能靠強大的意誌力強撐著不倒下。她快速從背包裡取出最後一支高濃度葡萄糖凝膠,擠進嘴裡,甜膩的味道暫時壓下了喉嚨深處的惡心,卻無法立刻驅散那深入骨髓的虛弱感。
絕望和疲憊如同無形的枷鎖,禁錮著每一個人。前路被坍塌的廢墟阻斷,後方雖然暫時沒有了追兵,但那領隊離去時留下的冰冷目光和話語,如同無形的陰影,籠罩著這片區域。他們就像被困在陷阱裡的受傷野獸,奄奄一息。
然而,求生的本能,以及對同伴的責任感,迫使著他們不能就此放棄。
“必須……必須繞路……”蘇見微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她強迫自己集中精神,環顧四周,尋找著可能的生路。她的目光掃過那片剛剛發生激戰、此刻一片死寂的祭壇區域。玄湮的人撤離了,但那個被他們更換上的、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暗紫色晶體,是否還留在那裡?
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一絲火星。那個晶體……顯然是玄湮重視的東西,或許蘊含著重要的信息,甚至可能是治療陳燼和釋言一傷勢的關鍵線索?冒險回去取,無疑是巨大的風險,誰也不知道對方是否留有後手。但空手而歸,麵對同伴的重傷和未知的威脅,他們又能做什麼?
就在這時,林辰攙扶著陳燼的手臂猛地一顫!並非因為體力不支,而是他左手手腕上那塊老舊機械表,毫無征兆地傳來一陣極其強烈、甚至帶著刺痛感的灼熱!這灼熱感遠超以往任何一次,仿佛表殼下有什麼東西被瞬間激活、沸騰了起來!與此同時,他左眼那混沌的視野中,祭壇方向猛地亮起了一團極其刺眼、卻又被濃稠的暗紫色光芒包裹著的能量源!那能量源的波動……與他腕表傳來的灼熱感產生了某種詭異的、令人心悸的共鳴!
“呃!”林辰忍不住發出一聲痛哼,下意識地握住了手腕。表殼滾燙,甚至能感覺到內部機芯在瘋狂地震動!
“辰兒?怎麼了?”蘇見微立刻察覺到他的異常,緊張地望過來。她也順著林辰目光的方向望去,雖然她的“真實之瞳”暫時無法精細運轉,但也能隱約感覺到祭壇方向殘留著一股異常凝聚而詭異的能量場。
“表……祭壇……那東西……”林辰艱難地組織著語言,聲音因痛苦和虛弱而斷斷續續,“在……叫我……”
這個形容詭異而貼切。那暗紫色晶體散發出的能量波動,與腕表的灼熱震動,形成了一種強烈的、仿佛磁石相互吸引般的牽引感,其中還夾雜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源自同類的共鳴,以及一絲……深藏其中的、令人不安的狂暴因子。
蘇見微瞬間明白了林辰的意思。風險巨大,但那晶體可能是他們目前唯一的、可能扭轉局麵的“戰利品”和線索。她看了一眼昏迷的陳燼和垂死的釋言一,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我去。”她掙紮著想要站起來,卻雙腿一軟,險些摔倒。
“不……一起……”林辰咬牙,將陳燼輕輕放平在相對乾燥一點的地麵上,用顫抖的手脫下自己的外套蓋在他身上。他知道蘇見微的狀態比自己更差,讓她獨自前去無異於送死。而且,那種強烈的共鳴感,讓他隱隱覺得,自己或許才是接近那晶體的關鍵。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法退縮的決意。蘇見微將釋言一也安置在陳燼旁邊,深吸一口氣,再次吞下一小塊能量棒,然後從戰術背包裡取出一個厚實的、帶有內襯的鉛製樣品盒——這是她用來存放高危放射性或異常能量樣本的容器。
相互攙扶著,兩人如同風中殘燭,踉蹌著、一步一挪地朝著祭壇方向返回。每靠近一步,林辰腕表的灼熱感和震動就加劇一分,左眼的刺痛也隨之增強,那團暗紫色的能量源在他視野中愈發清晰、刺眼。他感到一種莫名的吸引力,同時也有一股強烈的排斥感和警告意味,仿佛那晶體既是甘泉,也是毒藥。
祭壇周圍一片狼藉,戰鬥的痕跡和坍塌的碎石混雜在一起。那塊暗紫色的晶體,依舊靜靜地鑲嵌在粗糙的礦石基座中央,在昏暗的光線下,散發著幽幽的、仿佛有生命般脈動著的暗紫色光芒。靠近了看,更能感受到它的詭異——它並非完美的晶體結構,表麵布滿了天然形成的、如同血管或神經脈絡般的細微凹槽,這些凹槽深處,隱隱有更加深邃的黑暗在流動。晶體內部,則仿佛禁錮著無數細小的、不斷生滅的暗紫色星點,散發出一種冰冷、死寂、卻又蘊含著某種難以言喻的、仿佛能撕裂星辰的狂暴力量的氣息。
蘇見微強忍著不適,用檢測儀遠遠掃描了一下,儀器屏幕瞬間爆出一連串紅色的警告標誌和無法識彆的亂碼,發出尖銳的警報聲(她立刻關閉了聲音)。能量的複雜度和強度都高得驚人。
“小心……”蘇見微低聲道,示意林辰停下。她戴上特製的絕緣手套,小心翼翼地靠近,手中的鉛盒已經打開。
就在她準備用特製的鑷子去夾取晶體的瞬間——
異變陡生!
那暗紫色晶體仿佛感應到了什麼,表麵的脈絡猛地亮起一道刺目的紫光!一股無形的、帶著強烈排斥和侵蝕意味的能量衝擊波猛地擴散開來!
蘇見微悶哼一聲,被這股力量推得踉蹌後退,臉色更加蒼白。而林辰手腕上的舊表,在這一刻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灼熱和震動!表殼甚至變得有些燙手!他左眼的視野中,那晶體的能量與腕表散發的微弱波動劇烈衝突、交織,仿佛兩種同源卻不同屬性的力量在相互試探、排斥、又渴望融合!
“讓我……試試……”林辰嘶啞地說,他強忍著左眼和手腕的雙重劇痛,一步步走向祭壇。一種莫名的直覺驅使著他,他伸出沒有戴任何防護的、微微顫抖的右手,直接抓向了那塊暗紫色的晶體!
“林辰!不要!”蘇見微驚駭地喊道。
指尖觸碰到晶體的瞬間——
轟!
林辰感覺自己的腦海仿佛被投入了一枚炸彈!無數混亂、破碎、充滿負麵情緒的影像和聲音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衝入他的意識!有冰冷死寂的冥界氣息,有無數靈魂被撕裂研磨時發出的無聲哀嚎,但更強烈的……是一種仿佛來自宇宙深空、狂暴無比、充滿毀滅與創造矛盾的、如同星雲爆炸般的浩瀚能量感!這能量與冥界死寂之力詭異交融,形成了這種獨特的暗紫色能量!
與此同時,他左手腕上的舊表,表盤下的微縮星空圖驟然亮起,指針瘋狂地旋轉、抖動,仿佛在回應著晶體的呼喚!一股更加古老、更加晦澀、帶著某種“定義”和“平衡”意味的波動,從腕表中湧出,順著他的手臂,與那侵入體內的暗紫色能量猛烈碰撞!
“啊——!”林辰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整個人如遭雷擊,身體劇烈顫抖,七竅中都滲出了細微的血絲!他感覺自己的靈魂仿佛要被這兩股強大的力量撕成碎片!
然而,就在這極致的痛苦中,那暗紫色晶體表麵的排斥光芒卻驟然減弱了許多,那股狂暴的能量也像是被某種力量暫時“安撫”或“壓製”了一下,變得溫順了些許。
趁此機會,蘇見微強忍著能量衝擊的不適,一個箭步衝上前,用特製鑷子迅速夾起那塊依舊散發著不祥光芒的晶體,以最快的速度將其放入鉛盒中,“哢噠”一聲合上蓋子,並啟動了盒壁上的簡易能量屏蔽符紋。
鉛盒合上的瞬間,那股令人窒息的能量波動和靈魂衝擊感驟然消失大半。林辰脫力地癱軟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被冷汗浸透,左眼的劇痛和腦海中的混亂餘波依舊讓他痛苦不堪,但至少意識恢複了清醒。他手腕上的表也漸漸停止了震動和灼熱,恢複了冰冷,隻是表盤下的星空圖似乎比之前更加明亮了一絲,指針也停留在了一個從未有過的角度。
林辰癱坐在地,下意識摸向胸口——祖父的考古筆記還藏在貼身衣袋裡,剛才的能量衝擊讓筆記邊角微微泛潮。他顫抖著翻開,指尖劃過第37頁那幅與舊表星空圖同源的星軌圖,突然發現角落一行被墨水塗改又隱約透出的小字:“映雪能繡‘記憶入布’,每一針皆為星紋具象,此乃‘錨定’之秘。”這句話像驚雷炸響在腦海,他猛地想起母親深夜刺繡的背影:她總對著星空發呆,繡出的蓮燈針腳裡藏著細碎星點,當時隻當是裝飾,此刻才懂——那不是圖案,是母親用天賦將“星紋記憶”一針針繡進了布料,而這舊表,正是能與她繡品共鳴的“錨”。
蘇見微緊緊抱著那個鉛盒,仿佛抱著一個隨時可能爆炸的炸彈,臉色凝重到了極點。她看了一眼癱倒在地的林辰,又望向不遠處昏迷的陳燼和釋言一,心中充滿了後怕和更深的憂慮。
他們拿到了晶體,但這東西顯然極其危險,而且與林辰的腕表、與玄湮所謂的“舊日之影”似乎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這究竟是希望的火種,還是通往更深淵的鑰匙?
沒有時間細想。遠處隱約傳來了警笛聲(或許是附近居民聽到坍塌巨響報警),此地不宜久留。
蘇見微奮力將林辰攙扶起來,兩人再次回到陳燼和釋言一身旁。她看了看被阻斷的主路,又觀察了一下地形,指向一條更加隱蔽、繞遠但可能通往外部公路的小徑。
“走這邊……堅持住……”她的聲音虛弱卻堅定。
林辰點了點頭,咬緊牙關,再次扛起陳燼沉重的身體。蘇見微則背起氣息微弱的釋言一,將那個沉重的鉛盒緊緊綁在背包最內側。
四人,帶著一身傷痕、滿心疲憊、一個垂死的同伴、一個昏迷的兄弟,以及一個蘊含著巨大秘密和危險的“戰利品”,相互攙扶著,踉蹌地消失在雨幕和廢墟的陰影之中,留下身後一片狼藉和無數亟待解答的、令人不安的疑問。
雨水依舊冰冷,前路依舊迷茫。但至少,他們從絕境中,搶回了一絲微弱的、不知是福是禍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