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堂深藏於佛界大殿西側,是一間孤懸石台之上的八角木構建築,四麵無牆,僅以垂簾隔風。簷角懸掛銅鈴,聲如歎息,隨氣流低鳴。林辰獨自踏入時,天光正從雲隙灑落,照在中央蒲團上,映出一圈圈漣漪般的光影。那是心魔試煉的入口,唯有直麵內心最深恐懼者,方可通行。
他摘下腕表,握在掌心,緩步走入光圈之中。
刹那間,世界沉寂。
幻象浮現:祖父坐在老宅書房的藤椅上,手中翻著那本被水浸過的考古筆記。他白發蒼蒼,眼神卻銳利如刀。“辰兒,停下吧。”他說,“你已經走得太遠。再往前,記憶會碎,親情會斷,連媽媽的臉都記不起來。”林辰怔住,指尖微顫:“你說什麼?”“玉曆不是救世器,是封印鎖。”祖父合上筆記,聲音低沉,“每觸碰一次,就會抹去一段過往。你母親為何畫星紋?因為她怕忘了你小時候的模樣。而你,若執意開啟星淵之門,終將忘記她最後對你說的話。”
畫麵一轉,母親躺在病床上,瘦弱的手緩緩抬起,想摸他的臉,卻在半空停住。她嘴唇微動,聲音極輕:“辰辰……彆忘了我。”可下一瞬,她的麵容開始模糊,五官如墨滴入水般散開,最終化作一片空白。
“不!”林辰嘶吼,攥緊腕表。青芒自指縫溢出,順著經脈回湧至心口,仿佛有一股力量在體內對抗遺忘之力。他知道這是試煉:不是外敵所設,而是佛界對‘守門人’資格的終極拷問。你是否願意為使命,失去所有溫柔?
“我願意記得痛。”他低聲說,“也願意記得她。”他邁步向前,踏破光影。銅鈴驟響,禪堂恢複寂靜。他仍站在原地,額上冷汗涔涔,可掌心腕表溫熱如初,表針堅定向前,未有一刻倒轉。
窗外陰影中,一雙眼睛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切。
那是戒嗔——玄湮教內地位特殊的‘執律使’。他曾是佛門弟子,因質疑‘業報絕對論’被逐出寺院,後被梵音收編,成了潛伏在光明與黑暗之間的雙麵信徒。他代號‘阿凱’,真實身份無人知曉,連林辰也隻在社區監控裡見過他模糊的身影。此刻,他伏在屋簷暗處,手中握著一把短弩,箭頭淬著‘冥蝕毒’——隻需一擊,就能讓林辰陷入永久昏迷,徹底失憶。
命令來自梵音:“他在動搖。趁其心亂,取其信物。”
可戒嗔沒有動手。
他看見林辰在幻象中掙紮,看見他緊握腕表的模樣,看見他眼中那束不肯熄滅的光。那光像極了當年他跪在佛前,求師父救那個被村民活埋的瘋婦時的眼神。那時他說:“她瘋了傷人,可她也曾是母親。”師父答:“業已成,不可赦。”他反問:“若業可赦,佛何在?”於是被逐出山門。
他緩緩放下了弩。
就在此刻,一束金紅光芒自禪堂頂端射下,籠罩戒嗔全身。他渾身劇痛,皮膚表麵浮現出赤色符文,如烙鐵燙過——是“業火灼燒”,玄湮對叛徒的懲罰機製,以精神痛苦為刑,持續七日七夜,直至心智崩毀。
“你違令。”梵音的聲音在虛空響起,冰冷如霜,“憐憫是軟弱的開端。”
戒嗔咬牙撐住身體,冷汗滴落:“我不曾背叛。我隻是……沒向一個明知使命仍選擇前行的人出手。”
“他不該存在。”梵音道,“守門人隻會延緩終結,不會阻止它。你的情感,正在腐蝕你的信仰。”
“我的信仰從未改變。”戒嗔抬頭,眼中竟有淚光,“我隻是不再相信‘清除即淨化’。你能用刀斬斷惡念,卻斬不斷它背後的痛苦。林辰的母親快死了還畫星紋,周大夫替女兒擋刀,張奶奶給陌生人送粥。這些都不是計算,是選擇。而我們,早已忘了怎麼選擇。”
話音未落,業火驟然加劇。他蜷縮在地,手指深深摳進木板,指節發白。就在意識即將潰散之際,他用儘最後力氣,從懷中掏出一張折疊的羊皮圖,塞進禪堂窗縫。那是玄湮‘信仰收割陣’的核心結構圖,標注了能量節點、共振頻率與唯一弱點。陣眼下方的‘悔池’就是關鍵所在。一旦注入純淨星能,整個係統就會逆向坍塌。
做完這一切,他昏死過去,嘴角卻帶著一絲釋然的笑。
林辰走出禪堂時,發現了那張圖。他展開一看,瞳孔驟縮——圖上不僅詳細繪製了玄湮在藏地布下的信仰網絡,還在角落寫著一行小字:
“你可以用刀斬斷惡念,但斬不斷它背後的痛苦。”
署名無名,隻畫了一枚斷裂的佛珠。
他立刻意識到:有人在幫他們,而且付出了慘重代價。
唐序趕來查看圖紙,震驚不已:“這不可能!信仰收割陣是梵音最高機密,連蘇見微都沒權限接觸!是誰泄露的?”
陳燼盯著那行字,沉默良久,才低聲道:“是戒嗔。他是佛界棄徒,也是玄湮最危險的武器——因為他曾真正信仰過光明。現在,他選擇了背叛黑暗。”
蘇見微聲音發顫:“可他為什麼要幫我們?”
“因為他還沒徹底死心。”林辰將圖紙小心收起,望向遠處山巔,“有些人加入玄湮,不是為了毀滅,是為了看清毀滅從何而來。戒嗔不是叛徒,是醒過來的人。”
當晚,戒嗔被拖入地牢,四肢釘在刻滿符文的鐵架上,業火日夜焚燒。梵音親臨,立於高台之上:“你曾說眾生皆苦,故不可殺。可若不殺,苦將蔓延。你的慈悲,不過是縱容。”
戒嗔虛弱抬頭,嘴角滲血:“那你告訴我……當你燒死我時,你是覺得我在贖罪,還是你覺得你自己更乾淨?”
梵音沉默,轉身離去。
三日後,戒嗔氣息全無,屍體被拋入深淵。就在他墜落瞬間,腕間一枚褪色紅繩突然斷裂,飄向地麵,恰好落在一塊刻著‘嗡嘛呢叭咪吽’的瑪尼石上。紅繩末端係著一枚小小銅鈴,鈴身刻著兩個字。是‘勿嗔’。
風起,鈴聲輕響,如一聲歎息。
林辰在夢中聽見了那鈴聲。他醒來,發現腕表表盤內側浮現出一行新紋路——正是戒嗔留下的圖紙弱點位置,與星輪圖案交織成新的星軌坐標。
他知道,這不是結束。
而是一個曾經迷失的靈魂,用生命點燃的最後一盞燈。
從此,他不再隻是為自己而戰。
他要為那些不敢再信的人,走完這段星途。
作家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