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夠,不夠,不夠!”
哐當一聲響,桌上的筆墨紙硯被人掃落在地。
硯台被人重重砸在地上,濺出的濃黑墨汁將雪白的紙張染黑,宛若盛開出了一朵漆黑的花,紙上的詩句還沒寫完,便被人重重劃上幾筆,全盤否定。
雪白的紙張鋪了一地,但沒有一個字能令寫的人滿意。
有的上麵寫了一句詩,便被重重劃上幾筆,打了個叉,扔到地上。
有的上麵隻寫了一兩個字,便被撕得七零八碎。
有的上麵一字未寫,全是橫七豎八的劃痕,將雪白的紙張劃得麵目全非,像是在宣泄心中的怒氣。
昏黃的燭光中,映照著一張極度憤怒的臉,額上青筋暴起,仿佛都能看到暴起的血管在一跳一跳,像是隨時都會炸開,那雙陰沉得駭人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攤濃黑的墨汁,就像是盯著世間最痛恨的東西一樣。
為什麼寫不出來,為什麼寫不出來……
這句話就像魔咒一樣纏繞在他腦海裡,讓那攤墨汁在他眼裡也漸漸變得扭曲起來。
那團漆黑的墨汁扭曲變幻,逐漸凝聚成一隻漆黑的骷髏手,慢慢朝他伸了過來……
他驚了一下,再看過去時,卻是什麼也沒有,那攤墨汁還在原地,在燭光的照射下,泛著一絲妖異的冷光……
——
“賣粽子,又香又甜的大粽子,走過路過不要錯過~”
賣粽子的大叔在樹蔭下支了個攤,不僅賣粽子,還賣茶葉蛋,還有自家釀的菖蒲酒。
沈綿被洪亮的吆喝聲吸引過來,要了兩個甜粽,一個豆沙餡,一個蜜棗餡,大叔熱情地給她推薦自家釀的菖蒲酒,說喝了能強身健體,包治百病。
聽著就有點玄乎,沈綿便要了一碗。
“這自家釀的酒不醉人。”大叔雖然嘴上這樣說,但還是怕沈綿這樣的小姑娘不勝酒力,便隻給她倒了半碗。
沈綿嘗了一口,眼神一亮,這酒入口清香,甜而不膩,然後將剩下的酒一飲而儘,把碗遞給大叔,“再來一碗”。
然後她又喝了半碗,一共付了五文錢,帶著兩個粽子,繼續往前溜達。
今日是端午節,曲江池邊有賽龍舟比賽,一大早就有小販過來擺攤了。
當沈綿過來時,岸邊的樹蔭下已經被各種各樣的小攤占據了,有賣粽子的,有賣飲子的,有賣冷淘的,有賣艾糕的,也有挎著籃子賣胡餅的……各種各樣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沈綿本想邀請璘華一塊過來看龍舟比賽,但被他拒絕了。
拒絕的理由是:要看店。
沈綿覺得他就是懶得出門。
但她需要出門散散心,這兩天她想起甄娘和雲翹的事,心裡總是悶悶的。
對於雲翹是妖這件事,她很快就接受了,她一直以為妖都是強悍的,能呼風喚雨,飛沙走石,卻沒想到還有像雲翹那般弱小的,需要有人庇護,既美麗脆弱,又執著剛烈,能付出一切去報恩……
每次想到這兒,她心裡就有諸多感概,同時又有諸多疑問。
璘華到底是什麼人,那天她見雲翹向他行禮時,十分恭敬,莫非是妖王妖君之類的?
如果他真是妖王妖君之類的,那他到底多大了,該不會有上千歲了吧?
那在開那家點心鋪之前,他又是做什麼的?
他有沒有遇到過喜歡的女子,開啟過一段驚天地泣鬼神的人妖戀呢?
……
但這些謎團,她也隻能自己腦補一下,要是去問他,他會告訴自己答案嗎?
沈綿咬了一口粽子,便被香甜細膩的豆沙餡分散了注意力,暫時不去考慮這些問題,今天出來就是要好好散散心,多看一看美景,多嘗一嘗美食。
下一刻她就聽見有人在喊:“竹公子新作,走過路過,不要錯過。”
書攤前圍著眾多妙齡少女,搶著在買書。
沈綿也湊了過來,還沒擠進去就被某位大力少女撥開了,等總算找到了空隙,剛擠進去,就聽見有人喊道:
“竹公子來了~”
下一刻沈綿就被裹挾在一眾少女當中,像團花蝴蝶一般往前去了。
古代的追星現場,也是讓她給撞上了。
“快看是竹公子~”“竹公子來了~”……
沈綿努力踮起腳,從人群中探出半個頭來,看到從前方駛過來一輛馬車,停在了樹蔭下。
然後從馬車裡下來一位風度翩翩的白衣郎君,剛一落地就被粉絲團團圍住了。
沈綿連個正臉都沒瞧見。
愈發好奇這傳聞中的竹公子到底長什麼樣子了?
但對方被粉絲團團圍住,她擠都擠不進去,剛擠進去一點,就會被某個怪力少女給推走,努力了幾次後,她就放棄了,在旁邊找了個亭子坐著,等待時機。
她等啊等,等到那團花蝴蝶一般的少女簇擁著人走遠了,都沒逮到機會,瞅一眼人長什麼樣子。
算了,又不是沒見過帥哥,少看一個又不會少塊肉。
於是她便又溜達回書攤老板那兒,準備跟老板打聽一下這竹公子是何方神聖?
老板剛大賺了一筆,心情大好,沈綿一問,老板便打開了話匣子,將這竹公子的姓名、來曆和成名之路,如數家珍地講了出來。
竹公子本名阮謙,吳郡人士,三歲識千字,五歲能背詩,八歲就能吟詩作對,真乃天縱奇才,可惜一直沒有伯樂賞識,聲名不顯。
直到三年前,他在詩會上做詩一首,被文人墨客爭相傳誦,一夜成名,之後佳作不斷,名氣越來越大,有許多達官顯貴慕名而來求賜墨寶,可謂是一字千金,出了詩集後更是名聲大噪,享譽大江南北,成為時下最炙手可熱的風流才子。
說到這兒,老板拿起一本詩集,滿臉笑容地殷勤道,“小娘子也買一本回去吧。”
沈綿想著買本詩集回去熏陶一下自己的文學素養也好,問了價格後便準備掏錢。
“也不貴。”老板笑臉盈盈地伸出一根手指頭,“一兩銀子一本。”
“多少?!”沈綿準備掏錢袋子的手立刻縮了回去,這樣的當她已經上過一次了,絕對不會再上第二次,抬腳就準備走人,老板連忙降價,經過一番討價還價的極限拉扯,沈綿成功從一兩銀子砍到一百文,相當於打了個一折。
當她從唉聲歎氣的老板手裡接過詩集時,心裡是滿滿的成就感,一轉身就冷不丁和一雙眼睛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