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馬寺中有一棵千年古鬆,壯如華蓋,古樸悠然,就長在沈綿住的院子裡。
濃密青翠的樹冠映下一片陰涼,將暑熱都隔絕在外,清涼靜謐。
此刻沈綿正靠坐在樹下,耷拉著眼皮,有點昏昏欲睡,手上攤開著那本竹公子的詩集。
然後一個圓頭圓臉的小和尚從門外探頭進來,一雙黑溜溜的眼睛裡透著一股聰慧機靈勁兒。
“綿綿姐!”小和尚一臉興奮地跑過來,像是有什麼秘密要跟她分享。
沈綿抬起頭,一看到小和尚那顆光溜溜的腦袋就不禁笑了,那點昏昏欲睡的瞌睡蟲也被趕跑了,“是一塵啊。”
一塵是寺裡的小和尚,和沈綿的關係特彆要好,寺裡發生了什麼新鮮事都會第一個跑來告訴她。
“綿綿姐,你在看什麼?”一塵跑過來後就被沈綿手上的詩集吸引了注意力,便把要說的話放到了後麵。
沈綿舉起詩集給他看,“這是竹公子寫的詩,”
話還沒說完,一塵就迫不及待地把本來要說的話告訴她了,“綿綿姐,我正要跟你說呢,咱們寺中來了一位貴客,就是那位竹公子。”
沈綿露出一個驚訝的表情,沒想到竹公子也住進了白馬寺。
真是天助她也,終於能一睹竹公子的真容了~
不過人沒住在寺中,而是住在山上。
當一塵把這件新鮮事告訴她後,兩人一拍即合,準備去山上瞧一瞧那位竹公子。
山上有一片翠竹林,林中的空地上有一間小屋,是之前的客人在山上參禪時修建的,現下竹公子就住在裡麵。
一條蜿蜒的小道從竹林通往小屋,周圍都是青翠茂盛的竹子,一根長得比一根高大,枝葉伸展出去,連接成一塊無邊無際的綠毯,若是沒有這條小道指引,壓根辨不清東南西北。
此刻一大一小兩個身影正走在這條小道上。
“綿綿姐,你說這竹公子為什麼要住到山上,難道也是來參禪的?”提問的是一塵。
“我猜他肯定是想找個安靜的地方專心搞創作。”回答的是沈綿。
“綿綿姐,什麼是…創作?”
“就是寫詩。”
……
當那間小屋出現在小道儘頭時,兩人默契地互相噓了一聲,然後輕手輕腳地走過去,跟做賊似的。
小屋的門打開著,但裡麵靜悄悄的,像是沒人。
“竹公子?”沈綿將手攏在嘴邊,壓低聲音喊了一聲,沒人回應,和一塵對視一眼,兩人輕手輕腳地走到門邊,把腦袋一伸,往屋裡瞄了瞄,隻見滿地雪白的紙張。
一陣涼風習來,周圍的竹葉沙沙作響,正巧將屋裡的一張紙吹了出來。
沈綿伸手一抓,就將那張吹到她麵前的紙抓到了手上,一塵也把圓溜溜的腦袋湊過來看。
隻見紙上寫了一句詩,又用筆劃了個大大的叉,作廢了。
一塵照著紙上的字往下念,念到中間便停住了。
中間那個字被那個叉掩蓋掉了,辨認不出本來麵目。
沈綿又往屋裡粗略瞧了一眼,地上的紙張上幾乎都劃著叉,看上去沒有一個字能用的。
“看來是出去找靈感了。”沈綿轉頭瞄了瞄四周,對一塵道,“要不咱們一塊去找找?”
“找…靈感嗎?”一塵撓了撓光溜溜的圓腦袋,一臉困惑。
沈綿抬手在他小腦袋上輕敲一下,“當然是找竹公子,咱們又不會寫詩,找什麼靈感。”
但屋子的前後左右都是竹子,該往哪兒找呢?
沈綿采用老辦法,閉上眼睛在原地轉上幾圈,然後抬手一指,睜開眼睛就確定了方位。
一塵往那個方向瞧了瞧,“綿綿姐,你確定嗎?”
“當然,走吧。”沈綿自信地邁出步伐。
一大一小兩個身影便往那個方向走進了竹林裡。
……
竹林裡麵靜謐非常,一根根高大的翠竹筆直修長,伸展出去的枝條微微晃動,竹葉沙沙作響,龍吟森森,宛若天籟之音。
沈綿邊走邊想,當真是個找靈感的好地方~
“綿綿姐你看,前麵有個人!”
一塵驚訝的聲音將沈綿的視線從翠綠的竹葉上拉回來,她定睛一看,果然看見一個白衣郎君躺在地上,看樣子像是暈過去了,連忙帶著一塵趕了過去。
“竹公子?竹公子?”沈綿還沒看見臉就認出對方了,一來是因為對方穿著一身白衣,和那天在曲江池邊看到的一樣,二來這山上也沒彆人了。
對方臉朝下躺著,沒有任何反應。
“你抬腳,我抬頭。”
兩人齊心合力,沈綿抬起腦袋,一塵抬起腳,將竹公子從地上抬了起來。
這一抬起來,沈綿也總算得見對方的真容了。
那張臉長得果然是清秀好看,但是分外憔悴,眼底下積著淤青,像是幾天都沒睡了。
想到那滿地劃著叉的紙張,沈綿猜想對方肯定是為了寫出一首好詩廢寢忘食,然後在外出找靈感的路上低血糖犯了,就暈倒了。
兩人一個抬腳一個抬頭,把人抬到小屋的床上放下後,沈綿立刻拿起桌上的茶壺倒了杯水,然後將荷包裡裝的櫻桃煎倒了七八顆進去,再跑去屋外撇了根竹枝進來,加速攪拌,待櫻桃表麵裹著的那層亮晶晶的糖液都融化後,再將櫻桃一顆顆挑出來,一杯糖水就做好了。
她讓一塵將竹公子的腦袋抬起來些,免得喝的時候嗆到了,然後將那杯糖水慢慢喂給了他。
怕一杯不夠,沈綿又泡了一杯,之後兩人在屋裡等著人醒過來。
幸虧她平日裡都帶著零嘴,荷包裡裝過各種各樣的蜜餞,近來裝的都是櫻桃煎,酸酸可口,用來解饞最合適不過了。
眼下荷包裡都空了,她和一塵吃著泡過水的櫻桃煎,一邊看著門外的風景,一邊酸得同步擠眉一下。
“綿綿姐,人什麼時候醒啊?”一塵問道。
“不知道。”沈綿雙手托腮,搖了搖頭。
“我還有晚課,要是回去晚了,又要被小師兄罰抄經了。”一塵也雙手托腮,小大人似的歎了一口氣。
沈綿抬頭望了一眼天,“放心,時辰還早,人肯定很快就醒了。”
兩人同步回頭,見竹公子的腦袋動了動,像是要醒了,抬手擊了一掌。
當竹公子睜開那雙烏青的眼睛,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光溜溜的圓腦袋,然後聽見一個高興的聲音,“綿綿姐,人醒了。”
然後那個圓腦袋後麵又露出一張臉,是個姑娘。
“你們…是誰?”竹公子茫然地看著兩人。
沈綿主動介紹了一下自己和一塵的身份,說一塵是寺裡的小和尚,她是寺裡的俗家弟子,然後將兩人如何在竹林裡發現他,如何將他抬回來,如何等他醒來的經過講了一遍。
聽完沈綿的講述,竹公子欲起身道謝,一塵扶起他時,沈綿正準備擺擺手說不用了,區區小事,何足掛齒。
下一刻當他看見地上的紙張時,眼神陡然陰沉下來,紙上的那一個個叉刺眼無比,就像一個個最難堪的秘密暴露在人前一樣,他頓時變得憤怒無比,對著兩人怒喝一聲,“出去!”